毕竟,她已经与风湛雨决裂了,却掩盖不了珠胎暗结的事实,倘若不是顶着杭卿若的封号,根本就是受人唾弃的未婚先孕。她总是习惯于压抑,一个人背负着那些从不向任何人诉说的苦楚,教人不得不为她的倔强感到心疼。如今,汪云慧已经受封为皇后了,他也不能在任由她只是顶着个贵嫔的从四品封衔置身于这危险重重的宫阙里了。
她自是一派淡然,不会找别人的麻烦,可是,难保别人不会主动地来找她的麻烦!
既然他一直对她纵宠,使得外界有了他“专宠”她的传言,那么,如今,便也该真的有个专宠的样子了吧,她本就是他决意要一生珍宠的女子,封了贵妃之位,其他自是不消说,至少,也可以让那些蓄意找麻烦的人多些忌讳!
素衣任他握着手,一动不动,只是垂下头,翕动的长长睫毛下,黝黑的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亮。“你真的要册封我做贵妃么?”眼波流转于他那轻轻摩挲她肌肤的手指,语调温婉,却也冷凝
“没错。”
身后蓦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没有分毫的迟疑与犹豫。
“为什么?” 良久,幽幽的声音自她唇中倾吐而出,言语中充斥着的为难之意。“我并不是你的妃嫔,也不曾真正侍奉过你。你这样执意册封我,实在与礼不合。”是呵,她顶着的是杭卿若的身份,虽然他表面册封的是杭卿若,可实际却是册封她,而她,实在是不适宜这艳羡众人的封衔,也不愿卷入后宫的争风吃醋与勾心斗角中。
“朕乃一朝天子,朕说它合乎礼法,谁敢多嘴?”躬下身子,朱祁钰紧紧贴着素衣的后背,暖热的呼吸簌簌地撩拨在她的颈畔,有点痒,像是刻意在用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撩拨着她的心跳。“再说了,众人皆知你腹中有孕,朕若是不借此机会昭告天下人,你又该要暗地里独自思索该如何应对了。”
十二月的天,纵使是晌午也阴沉得如同晚暮。如今的他似乎已是坦然接受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绝少再以“我”自称。微阖上眼,烛火在眼缝中投下半明半晦的光下,眼底却是凝结着一点灼灼的火焰,徐缓地燃烧着,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一切有朕,朕不会让你再一个人背负任何事。”
他最后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狠狠侵蚀进她的心里,层层磨蚀,累积成无药可救的剧毒,慢慢沉淀入血脉之中,随着奔腾的血液流动,把毒带到全身各处,似冰又似火的肆虐着。那巨大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似乎一个浪潮,便将那摇摇欲坠的心墙瞬间便推得轰然倒地!
“可你明知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一旦册封了我,无疑于就要承认他是你的骨肉。”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不可能大度至此吧,更何况是向来极硬气的他!素衣紧紧闭上眼,凄凄地,胸膛里的火和疼互相攀附着,烧灼磨噬,几欲喷薄而出的火焰无边无际地在思绪里缭绕蔓延开来:“再者,我不过是顶替杭卿若的封衔而已,你没必要——”
“素衣,你的意思是,不愿顶着别人的姓氏名讳受封么?”
朱祁钰打断她接下来的话,手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扳过她的脸,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转过身子与他对视。“朕倒是不介意再改口,下旨册封天下第一的女术士尹素衣为朕的尹贵妃。”认真到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言语,他说得很慢,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成分,尤其显出了深长而厚重的意味:“朕已经昭告天下,群臣万民皆知朕要册封你,朕不会改变主意,是封你为尹贵妃,还是杭贵妃,朕听凭你一句话。”
“你!”刚想要出语斥责他胡来,却又因他的认真肃然而不得不硬生生的打住,只能抿紧唇,在心里矛盾着。她知道,他表面谦和,骨子里却是一向涓狂,没什么做不出来的,若是真的改口下旨,对他而言也不过就是简简单单一道圣旨而已,只是,那样做便无疑是曝露了她的真正身份,只怕就会打草惊蛇,难以诱出那施蛊之人了。
“就连来历不明的血脉也可以长据銮驾十数年,朕即便是认了你腹中的孩子是朕的骨肉,那又有什么要紧的。”轻轻扯动嘴角,他唇边浮起浅浅的嘲讽。只要一思及朱祁镇身上那些瞒天过海的秘密,他的脸色便是止不住的煞白,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又沙哑着嗓子开口:“只要你长伴朕的身侧,那么,你肚子里的,不管是男是女,便就是朕的骨肉!你在朕的身边,孩子便在我们的身边。 我们,一起。”
“你这是何苦?”他那坚定得仿似失了血色的神情让素衣心中猛然一滞,好像被人在最敏感的心尖处狠狠掐了一记,火辣辣地痛着。“不值得的。”她别开眼,不敢看他,指甲深深嵌进掐进肉内,麻木的疼痛。
“不,值得!”他掰开她紧握的手,只见柔嫩的掌心有月牙形的一道深深掐痕。轻轻低下头来,他吻上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尔后,捧起她的脸,额头几乎抵着她,眼眸中深长缱绻的悲怜,远远甚于自身的疼痛,表情是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又万分地温柔。薄唇悠悠的一叹,他的气息顺着垂在鬓边的几缕发丝,溜进她的衣衫里。“素衣,朕要给你名分,也要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让你们名正言顺。”顿了顿,他又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多少带着点愧疚的意味,低哑地再次开口:“朕知道,册封你贵妃之位实际是辱没了你,委屈了你……”
“什么都别再说了。”手指交缠过他的指间,与他的温暖的手掌掌对握,然后举到她的颊畔轻轻厮磨,感受他温热的粗糙掌心,玻鹧郏聪滦耐匪械钠喑氚耍嘉⑽⑻糇牛σ馑涞唬词桥Φ啬岢鏊不兜奈氯帷!澳闼翟跹驮跹伞!�
她留在他的身边,是为了帮助他躲过七煞大劫,至于什么身份,封衔,妃位,她全都不在意,有,或者是没有,皆是那么一回事,谈不上辱没或者委屈。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满怀执念的尹素衣,不会因为这些而有丝毫的改变。
她脸上那无欲无求的淡然,狠狠地触动了他的心。她入宫留在他身边的目的,他很清楚,可是,他要的却不是这些。
今生,他要始终将她紧抱在怀里,用双臂与胸膛守护着她,给她笑靥,给她柔情,给她世间所有的幸福。
只要是她想要的,只要是他给得了的,极尽珍宠,任取任求。
“素衣。”
耳边突然想起他声音,淡而低沉,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看着她的眼,他唇际浮起浅淡温柔的笑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神情,一心一意地许下了他的承诺。
“卿不弃我,我不弃天下。”
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四周静寂,随着颤抖的呼吸,素衣恍恍惚惚地,耳畔有着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屋外雪花片片坠落的声音,碎裂成一地琼华。
原来,这就是她的一世姻缘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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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丙辰日,绵延了近一个月的大雪竟然也似是知道吉日来临,奇迹般地停了。久违的阳光投射在未曾融化的积雪之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熠熠生辉,连那雪也似乎害了羞,微微透出涩涩的粉红。
素衣手执着七寸长的瑑凤玉圭,端坐在谨身殿内等着册封大典,一身贵妃礼服显得极为烦琐。
大红织金锦缎的外衫,霞帔是深青色,螺钿珠玉,织着金云霞凤纹,极尽繁复。胸背皆是鸾凤纹的鞠衣衬上桃花色金绣团凤易樱嗪斓脑狄N裾上绣着织金的花卉与凤纹,系着青线罗的大带。发上戴着九翟凤金冠,九只翟凤口衔细密的珍珠结子,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跃跃欲飞。金冠两侧簪着珠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梅花环四珠环在发髻间坠着,耳垂上是冰凉的瑑凤玉坠,就连绣鞋罗袜也饰以描金云凤纹。
这些衣裳饰物,都是朱祁钰一大早便起身,一件一件亲手地为她穿戴好的,丝毫未假他人之手。看来,他似乎是早有演练,才能将这一身繁琐的贵妃行头为她穿戴得如此合适。末了,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好半晌,只是微微皱皱眉,喃喃地嘀咕了一句:“这礼服太艳了,反倒不如一身素白来得动人心魄。”这句自言自语倒让素衣禁不住哑然失笑。
比起她平日穿惯的素色衣裙,这一身极尽繁复的礼服只让她觉着累,心里倒是丝毫没有雀跃之情。
一阵鞭鸣后,随着司仪太监的吆喝,谨身殿的门被推开了。素衣不慌不忙地起身,步履盈盈地走出大殿,在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的引领之下,往奉天殿而去。
穿过华盖殿,她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砌成的基台,雄伟的奉天殿近在眼前,极目望去,犹如上古神话中的琼宫仙阙一般。基台三层重迭,每层台上边缘都装饰有汉白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和龙头,三台当中有三层石阶雕有蟠龙,衬托以海浪和流云的“御路”。文武百官分班侍立,见素衣款款而来,都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深冬的暖阳撒在她一身的珠翠与赤红的织锦礼服上,透出夺目的五彩霞光,更衬得她宛若神仙妃子一般高贵绝伦。
奉天殿内,朱祁钰身着赤色云锦妆花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上,身旁坐着身着赤红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皇后汪云慧,以及俱是一身翟衣礼服的上圣皇孙太后和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后。
素衣步上基台,却见朱祁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觉有些羞涩,却仍旧落落大方地嫣然一笑。朱祁钰起身,将文渊阁阁臣所撰写的贵妃金宝、金册交予她手中,她盈盈地正要下跪叩谢皇恩,却被他很坚持地阻止了。
他不慌不忙,神色从容,低沉的嗓音在静寂的大殿之中,显得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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