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他本是想要救朱祁钰,不想,他的这班好徒弟们却事先就有了对策,到了后来,他无意中见到朱见濬,一时兴起,想要借此挑拨风湛雨与朱祁钰的关系,便决议刺伤朱见濬,激怒朱祁钰,不料,四儿那丫头竟然一下子扑了上来,他收不住那剑势,便就伤了四儿。
看来,经过这次之后,他们师徒之间的情意必然只有破裂一途了!
“难道不是么?!”殷心轻轻地笑着,平静的举止表情之下,她其实极为紧张,心弦蹦得极紧,也将怀里的朱见济抱得越发紧了,眉宇间有一种恣肆且无拘无束的轻慢随着神色流露了出来:“师父,你敢当着殷心的面否认那日祭天大典上伤了四儿的人是你么?”此刻,她已经瞥倒了那殿门外若隐若现的身影,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四儿来了。
虽然四儿修为极差,不过,应该可以拖住师父一阵,只要她觅着机会奔出殿门,将怀里的朱见济交给其他人,或者招来朱祁钰以及大内锦衣卫,那么,就算是大成告功了。她或者四儿即使伤了也不要紧,毕竟是自家师父,应该不会狠心下杀招才对,关键是要把素衣的儿子给保住,不能让师父给带走!
“没想到,为师自认高明,却还是瞒不过你!”寒霜渐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打算再隐瞒什么了。他棱起眉,已不复往昔那样慈颜微笑的温柔,举手投足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无边无际的寒沉,就连笑也是那般阴冷如斯,仿佛一口古井涟滟了百年月光后留下的寒气,沁魂噬骨!“也罢,就算为师承认了,又怎样?!这孩子,为师今日是非带走不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话音未落,他便要出手抢孩子。
“师父,你说得是真的么?”身后突然传来殊颜的声音,令他的动作突兀地一顿。“那日假扮七哥刺伤我的人就是你?”殊颜的声音犹如久睡的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带着迷惘与错愕,对眼前的一切反应都如同是慢了半拍。
她本是打算去尚膳监,不料半途上遇到了朱见濬那个磨人精。那小鬼直嚷着要向姐夫讨了她去端本宫侍驾。她左思右想觉得事有不妥,决定还是先折回来给朱祁钰通个气,免得朱祁钰一时不察,平白把她给送人了。谁料,刚到偏殿外头,却见那几个乳娘怔怔地望着她,神色有些不对劲,询问之下,才得知,“她”刚入偏殿不久,不知是几时离开的,众人都没发现。殊颜暗叫一声“不好”,立刻往偏殿跑,一边跑一边吩咐乳娘立刻禀告朱祁钰,并且招来大内锦衣卫。尔后,她悄悄站在偏殿门外,果然听见了自家师父和心姐姐的对话,整个人像是被雷给劈中,半天回不过神来!
寒霜渐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径自又补上了一句:“为什么?”似乎是还没搞清楚其间的来龙去脉,她怔怔地上前几步,一把拉住寒霜渐的袖子,满面困惑地望着他。
“没有为什么!”寒霜渐看着她那迷惘得让人心疼的表情,心里猛然震颤着,心里有一根弦很痛,细细的痛,却痛得牵肠挂肚让人无法呼吸。毕竟是自己自小养大的爱徒,伤了谁,他都不忍。如今,彼此却不得不撕破脸,再相见时,定然已是形同陌路,叫他情何以堪?可是,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狠下心肠,猛地一甩袖子,摆脱殊颜的束缚,右手如同钩爪,直探殷心的手中的赤红锦缎蜡烛包。
“把孩子给我!”
说时迟,那是快,只见跪倒在地的殊颜一把抱住寒霜渐的腿,咬紧牙,死死不松手。殷心瞅准了空暇,抱着朱见济便往殿外冲。寒霜渐急了,一脚将殊颜给踢开,一掌抓向殷心的左肩,牢牢扼住,痛得殷心双手一麻,一时无力,眼见朱见济便从她的双臂间滑落了下来!
寒霜渐伸手想要接住那个锦缎包,殷心强忍着疼,摆脱了他的束缚,捞住那锦缎包往上一抛,拉扯之间,只见那包裹着朱见济的赤红锦缎包被抛上了半空!
寒霜渐毫不留情,一掌击向殷心的后背,强劲的内力震得她当下便喷出一口血。他正待胸有成竹地飞身接住朱见济,可殊颜却不知怎么的,硬是爬过来,再一次紧紧抱住他的腿,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摆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见济从半空中落下来!
一道赤红的影子飞掠而过,在朱见济即将落地的瞬间,捞住锦缎的边角,阻止了这血溅当场的惨剧!
“姐夫!”
眼见着那赤红的影子将孩子安安稳稳抱在了怀中,殊颜这才尖叫一声,颓然松开手,一口气接不上来,顿时瘫在地上,全身恶痛,像摊稀泥似的!
寒霜渐自然是认得朱祁钰的,可这一次,却是他第一次真正与朱祁钰对恃,他总觉得眼前这个身着赤红团龙常服的年轻男子太过深沉,有着不属于其年龄的老成与镇定。
“反正他也不是你的儿子,倒不如把他给我!”他伸出手,一张脸依旧冷冷淡淡,吐出来的字眼个个犀利,似乎全都刻意戳在朱祁钰的痛处之上:“做现成的爹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更何况,你还是大明天子!”
“是么?”朱祁钰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朱见济,只见那小娃儿眨眨眼,打个哈欠,小脸微微一偏,靠在他怀里便睡过去了,浑然不觉这些大人人因他起了多大的纷争与纠葛。朱祁钰这才吁了一口气,抬起头,那深邃的目光,带着隐隐燃烧的火炬,毫不留情地烧向寒霜渐:“寒先生真不愧是“无相居士”,如此神通广大,好像会读心术一般,朕在想什么,你似乎全都知晓。”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要借这个孩子讨好素衣罢了。”见朱祁钰面不改色的模样,寒霜渐一时反倒闹不清他是什么用意了,略略一愣,含糊地顺着自己方才的言语继续说话:“没错,把这小孽种交给我,可谓一劳永逸,既可以断了素衣的念想,也免得你往后见了心烦!”在他看来,这个孩子对于朱祁钰,除了能够讨好素衣,以捕获素衣的芳心外,实在是毫无用处,他的言语也算是顺遂了其意愿,朱祁钰没有理由会拒绝。
朱祁钰摇摇头,挑起墨眉,眼中有一道精光一闪而逝,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和讥诮的意味:“可惜的很,朕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不管他是不是朕的骨血,只要他是素衣生下的,就是朕的儿子,朕绝不可能把他随便给别人。”末了,他居然半真半假地慢慢勾起了薄唇,染足了危险而邪恶的笑意,像是感激他的热心,又像是讽刺他多管闲事,感觉诡异极了!“寒先生一片热诚,实在难得,只是,朕恐怕会让你失望!”
“你!”寒霜渐微眯着眼,瞪着眼前这笑意深沉的年轻男子,额上的青筋猛地一抽,脸色忽红忽白,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
他没有料到,朱祁钰竟然会说出这样变得话来。难道,是他把这个年方二十三的男子看得过太简单了么?
为何他会觉得眼前这个有心机深沉诡谲,城府深不可测?
莫非,他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眼见着寒霜渐额间青筋暴露,朱祁钰这才从容不迫地敛淡了笑容。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抚着朱见济的小脸,薄唇露吐出的字眼不折不扣,带着狠绝:“寒先生擅闯大内,理当罪诛九族!朕倒一直都很想效仿一下太宗皇帝,诛人十族!”他没有抬头,只是再度挑起剃锐的眉,嘴角的笑意褪到最后,只凝了一分皮笑肉不笑,更添了几分阴冷。“据说,寒先生与前兵部尚书邝埜乃是八拜之交的兄弟,那么,邝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连同亲戚,师友,邻里,怎么也有数千人吧,是不是也都可以算入这十族之内呢?”极轻的声音,透着温文,可是听在寒霜渐的耳中,却无异于恶鬼咆哮。
“你竟然威胁我?!”
寒霜渐有些不可思议地反问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威胁倒是谈不上,不过,寒先生是修道之人,应该也不希望有无辜者因你而遭飞来横祸吧?!”他的薄唇上带着笑,眼里却闪烁着冰冷寒光,微微一睨,那目光便倏地化作一支锋利的箭,令人不寒而栗! 眼微微一眯,俊脸上笑容尽失,身旁气氛陡然一变,神色也变得如恶鬼般吓人:“奉劝先生一句,皇家内苑,先生最好不要再来,如若惊吓了朕的爱妃和儿子,别怪朕心狠手辣,诛人十族!”
“好!”寒霜渐几乎气结:“算你狠!”他知道朱祁钰绝对是个说得出便做得到的人,要是他真的再来,朱祁钰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定然会拿邝家人开刀!若是有无数人因他而死,实在是徒增杀孽!他转过身,很是不甘心,却见门口有一个内侍,扶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原来,是素衣!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无力地依偎着门框,下盘虚浮,双眼无神,脸色煞白,一看就知道是因生产而导致身子极度虚弱。寒霜渐凝起脸,目不斜视地往前,在与她擦家而过之时,他冷然开口,全无往日的慈眉善目,只有无情。
“今日,你我师徒之情一刀两断,他日再见,只当陌路,你好自为之吧!”
素衣一句话也不答,煞白的脸上满是平静,也不知是全然未当成一回事,还是太过震惊被震慑了。眼见寒霜渐离开了,朱祁钰这才快步上前。“御医不是今日才说过么,月子没坐满,你切记不可下床,更不能出门,若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他想要抱她回独倚殿去休息,可一时却又不敢随意将自己的儿子塞给旁人,只好一只手抱着已经睡熟的朱见济,另一只手有力地箍住素衣的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内侍宫娥们将受伤的殷心和殊颜扶去休息了,素衣有些急切的哀求朱祁钰,那颤巍巍的声音像是随时可能涣散成为一堆灰烬,令他免不了一阵心酸,深深心疼。
“儿子给我抱抱!”
他无言,将朱见济交到她的手里,怕她手臂无力,干脆把她连同儿子一起紧紧地抱住,这才感觉自己的怀抱充实着某种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