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食髓蛊没有致命的威胁,但朱祁镇所中时日太长,那蛊毒已经深入骨髓,只能一直靠银针压制,解起来也颇费工夫,据韩赵燕齐所说,没个一年半载是决计解不了的。于是,唐家兄妹便也悄悄以郕王府旧人的身份入了宫,唐子搴谋了个御医的职务,与韩赵燕齐一道为朱祁镇解蛊。而延安宫外,则由靖远伯王骥负责守备,以防此事被居心叵测者得知,掀起不必要的风浪。
虽然有不少小波折,但这件棘手的事总算是解决了,朱祁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传令大赦天下,也算是为朱祁镇的回归庆贺。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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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金秋,天气渐凉。
正逢庚申日是朱祁钰的生辰,吴太后思及前一年因瓦剌进逼京师,朱祁钰忙得连自个儿的生辰也忘记了,而孙子的满月之筵也因八月里没有良辰吉日以及朱祁镇的回归而耽误了,便以太后之尊建议群臣齐贺皇上寿宴以及皇长子的满月宴。
朱祁钰本不想大肆铺张,但细细思忖之下,却出乎意料地应承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寒生倒是无所谓,可儿子的满月筵席却马虎不得。一转眼,儿子都满两个月了,他虽然可以多抽些空暇,悠闲地多抱抱儿子,多陪陪素衣,可自己这做父皇的竟然还不曾让儿子名正言顺地与朝臣见面。毕竟,他不能给素衣皇后的名分,始终自觉心中有愧,可是,他绝不能委屈了儿子,让儿子也这般无名无份。思虑妥当之后,他亲自交代,将寿宴皆同满月筵一事交由光禄寺仔细备办。
筵席当日,奉天殿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群臣齐集,举杯贺寿,实在是热闹非凡,就连上圣孙太后也拉不下面子,前来赴宴。宴席之上,殷心抱来了朱见济。那小家伙见了这么多人,不仅不哭不闹,反倒是咯咯笑个不停,尔后,又扭头看向朱祁钰,咿咿呀呀地示意朱祁钰抱他。当朱祁钰从殷心手里抱过他之后,他便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好奇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抓朱祁钰冕冠上的五彩玉珠,可惜够不着那冕冠,一个重心不稳,扑到了朱祁钰的脸上,小嘴恰好亲了一下朱祁钰的脸,把朱祁钰给乐得不行了。群臣俱是啧啧称叹,都道这孩子长大之后,定然是龙章凤质,绝非凡人。
可惜,这极可爱的一幕,素衣却是无缘得见。原本在这样的大日子里,素衣身为朱祁钰的贵妃,理当盛装出席,可是,她却推说身体不适,不肯参加。朱祁钰向来将就她,也只道她是真的有什么不适,紧张地请来殷心,得知无甚大碍之后,便也不勉强,随她高兴。只是,宴席之上没了素衣作陪,他便有些坐立不安,总觉得素衣的言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酒过三巡,他终是坐不住了,悄悄叮嘱殷心妥善照管朱见济之后,他由奉天殿后殿偷偷绕了出来,抄近路回独倚殿,想看看那让他一整夜心不在焉,心心念念的人儿如今身子有没有舒适些。
独倚殿的大门虚掩着,不见一个宫娥内侍,真个大殿周围静得有几分诡异,只有寒蛩凄凄的鸣叫一声接一声,为这花好月圆的日子里平白添了一抹凄怆。
朱祁钰悄悄走到大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偷偷看进去,却见独倚殿里烛火尽灭,素衣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桌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壶酒,她一个人自斟自饮,似乎也喝了有一些时候了。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如水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幽雅而恬淡,菱叶萦波一般,衬得她像是一朵出水莲,袅袅婷婷地玉立在迷朦水雾中。风轻轻掠过,带来的是烈酒的醇香,熏得他不禁微微一愣,僵在原地,就连那将要推门的手也不觉停在了半空中。
她喝得极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咂尽那入口苦涩,入喉生热的滋味,可是却一杯接一杯,不曾间断。她低垂着头,朱祁钰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知道她向来不胜酒力,也极少沾酒,如今如此纵饮,定然是有什么心事。他咬咬牙,蹙起眉,喉头却是一阵不自觉地紧缩,正欲迈步进殿,哑声询问她纵饮的缘由,却只听她突然开了口!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她似乎是在哭,言语中带着哽咽之声,却又矛盾而无奈地细笑着,笑声带着些微的悲凉与空洞,一首《长恨歌》也背得断断续续,零零落落,近乎语不成调,宛如吟唱般的低喃。“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背着背着,她突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尔后又将酒杯斟得满满的,却不立即就喝,只是径自拿起桌上放置的另外两件东西。
眼前似乎有什么光亮一划而过,他定睛一看,却怃然发现,她手中紧握的,是风湛雨的碧□箫,以及那秦淮河上再遇定情之物——邀君令!
“七哥……你不是说人不能留下,魂魄也会留下陪素衣么……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竟然……竟然等不到你魂魄入梦,你真的连在梦里见我一面也不肯么……”她将那碧□箫凑到颊边,在脸上轻轻抚触,似乎那玉箫就是他的手,正温柔的抚摸着她,一如之前的每一次抚触。放下玉箫,她将邀君令紧紧贴在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滴在那艳红色的酒中,溅起一朵小小的花,像是血一般怵目惊心:“……还是……还是因为你恨我入骨……恨我抛弃誓言,恨我薄情寡意,不肯与你浪迹天涯……所以要这般惩罚我……”她泪眼模糊,喃喃自语着,言语中满是凄绝。那些悠悠的箫声似乎永远也不会在生命中销声匿迹,就如同是树干中一圈圈的年轮,永远烙印在骨血之中。
“去年的今日,你说娶妻若此,夫覆何求……可是现在,你的儿子已经出世了……我却再也见不到你……”她痛苦地抱着头,愈是叮嘱自己不要不去想,可是记忆便益发鲜明,逼得她无力喘息。执起酒杯,她仰首饮尽辛辣液体,和着泪,一道咽回腹中。“七哥,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宫廷之中……此生,素衣只想做你的妻子,只想做你的妻子……”
朱祁钰的心骤然揪紧,排山倒海而来的思绪,冲破关不住的记忆匣门,一一倾泄而出。那些记忆远得像是前世的经历,如今在脑中,冰泉流水一般徐徐而过,刺得他双手紧握成拳,也压抑不住凄紧搏动的心弦。
他当然不会忘记!
去年的今日,也是他的生辰,在城外的树林里,他以风湛雨的身份,第一次吻了她;去年的今日,他曾对天起誓,娶她之后,定然不离不弃,绝不纳妾负心。是的,那一夜,吻她的是风湛雨,说要娶她的也是风湛雨,而不是朱祁钰,所以,不管他多么想冲上前去,狠狠抱住这个令他痛彻心扉的女子,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她,可是,他却全无立场。如今,他唯一的资格,便是站在门外,给她一片哭泣的脆弱角落,眼睁睁的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自己却无力劝慰,也无法劝慰。
“七哥,我今日向殷心姐要来了怀梦草……和酒吞下……应该就能梦见你了吧……”她搁下酒杯,一时没放稳,那酒杯便骨碌碌地往一旁滚去了。她泪眼朦胧地伸手四处摸索,没摸到酒杯,倒是摸到了酒壶,索性执起酒壶,将里面的烈酒往嘴里倾倒,想要尽情宣泄一腔鲜血淋漓的痛。“……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七哥,我想要见你……求求你,入梦见我一面吧……”
听她提起怀梦草,他隐隐记得古籍《洞冥记》中曾有过一些记载,说那异草形状似蒲苇,色泽艳红,白昼尽缩入地,晚间才生长而出,怀揣其叶便可知梦之凶吉,极为灵验。西汉武帝刘彻,曾因思念其极宠爱却早逝的李夫人之姿容,夜不能寐,东方朔进献怀梦草一株,刘彻将其揣入怀中,夜间果然梦见了李夫人。
而她竟然去找殷心,要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和酒吞下,只求见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他的心宛如刀割,一寸一寸淌血,痛不欲生。
他想说,傻素衣呵,这世间哪来什么怀梦草,不过是他人杜撰的传说罢了,你身为术士,竟然不能辨识这怀梦草的真伪么?
他想说,并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人从未离开,魂魄也从未离开。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他的素衣若不是再难支撑,定然不会选择相信那传说中的异草有如此神奇效力。她一直以来都表现得那么平静,即便是有那么一次落泪,也都是悄然无声,脆弱不愿为人所知,不曾失态。他知道,在她心里,风湛雨的名字就像是一道伤,平日里被掩藏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可是,一旦夜深人静,伤口便难免会崩裂,血流不止。怀孕之时,他夜夜躺在软榻上,却也知道她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生了儿子之后,她因身子羸弱,夜间才算睡得好了一些,他实在心疼又心酸,却也无奈,怜惜她难得的好眠,宁肯自己起身拍哄夜啼的儿子,也不愿扰了她的浅眠。
喝着喝着,酒似乎是被喝光了了,她把空酒壶往旁边一推,摇摇晃晃地便要起身,似乎是已经醉眼朦胧,刚迈了一步,脚便无力地一软,身子便斜斜地倒了下去,额角眼看就要撞上桌沿——
朱祁钰登时被吓得一身冷汗,推门而入,及时扶住她软软的身子。
素衣恍恍惚惚地,只觉得眼前似乎有谁,在她跌倒之前及时扶住了她,那温暖的手搁在她腰间,似乎散发着无限的热力,让人不能忽视。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停顿了很久,才缓缓仰起视线,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
眼前的人是谁?
为何她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