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见素衣反应反常,登时轩眉微蹙,也随之起身。
“出了什么事,把你急成这副模样?!”他镇定自若地开口询问不停喘气的殊颜,棱角分明的脸庞随着被风摇曳的烛火,轮廓显得半明半暗。
“姐、姐夫!”殊颜瞪大眼睛,心急如焚的看着眼前这两个还不明就里的人:“你们快去看看见济,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略微顿了顿,她也不知该怎样措辞来显示事件的危急性了,只是带着一丝哭腔,嗓音里有了些干嚎的味道:“总之,你快去看看吧!”
只听“嘭”地一声,素衣手中的碗落了地。
碗并没有碎,可那汤却是撒了一滴,浸透了色泽鲜艳的织锦厚毯,像是一团阴影,缓缓弥漫着,浮上了素衣的心扉。
你想要谁活?
你想要谁活?!
不过瞬间,她的心便就跌到了无尽深渊中。茫然地看着捧不住碗的手,那么空落落的,她不过是个人,有什么资格来决定别人的生死,有什么权利为他人选择?
她不愿意任何人死,如果真的需要有一个非死不可的人,那么,她希望是自己……
***************************************************************************
独倚殿偏殿之中,一派灯火通明。
朱见济躺在小床上安静地熟睡着,一张脸透出酡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就连胖乎乎的手指尖也泛着红,好像碰一碰就会淌出血来似的。殷心俏脸泛着白,满脸凝重,一手死死掐着朱见济的人中,另一只手着握住他的手腕号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素衣急了,伸手去探朱见济的额头,却冷不防被他那泛着高温的额头给惊得魂不附体。“他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急病?!”他的体温极高,像是可以把人的手给灼伤一般,可是,没有碰触到他,却又感觉不到他的身子有这么热。
她的声音太过急切,太过高昂,不觉吵醒了正在安睡的朱见济,只见那小家伙起床气一上来,立刻扁扁嘴,“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听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妥。素衣连忙抱起他,逗着,哄着。他睁开眼,见着朱祁钰就在一旁,便伸手要朱祁钰抱他。直到朱祁钰伸手接过了他,他才抽抽噎噎地停止了哭泣,伏在朱祁钰的肩上,手指抓住常服的领子,半睡半醒的,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他的身子很烫。”朱祁钰比素衣要显得镇静些,发现这高热的体温对于朱见济似乎并没有什么造成什么伤害,便转身看着殷心,却见她也是满脸的不解。
“这应该不是什么突发的急症。”殷心行医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症状,说实话,她自己也有些傻眼了。“这症状实在古怪得紧,他身子这么热,可银针扎下去却没有任何反应。照理,这么高的体热,他这么个小人儿,早就该受不了了,可他却睡得这么安静,像是一点事也没有。”
“难不成是中了毒?!”朱祁钰惶惶地皱起眉头,看着素衣一脸担忧的模样,知道她此刻必然是失措无助,便向她使了个“少安毋躁”的眼神。他伸手探了探朱见济的颈脉,垂首思忖了片刻,复又询问:“他几时开始有这症状的?今日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殊颜细细地回忆着这一日以来的一切事,末了,有些迟疑地摇摇头:“他今日一整日都在睡,方才醒了之后,心姐姐怕他饿着,便去唤了乳娘过来,我抱着他,见他指着蜜饯果盘咿咿唔唔地闹腾,便顺手给了他一根蜜饯瓜条,谁知,他舔了几口,就扔下不肯吃了,乳娘来了之后,喂了他奶水,也还不曾见他有什么不对劲,可就是刚才,他突然就开始嗝奶,然后脸就开始发红了,身子就开始发烫……”
“他并不是中了毒。”
殊颜还没有说完,唐子搴的声音便突兀地岔了进来。殷心一见唐子搴进来了,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说到用毒,唐子搴是个高手,既然他也说不是中毒,那么,就定然与毒无关。
可是,若不是中毒,那么朱见济又怎么有如此高热的体温呢?而且,这体温像是在慢慢攀爬着,有越来越高的趋势。
伸出手,唐子搴抚了抚朱见济的脸颊,却见他指缝中那条“五彩瑶池”突地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缩成了一团,不敢碰触到朱见济的身子。眼见着这样的情形,黑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阴霾,唐子搴的唇边绽开了一抹冷笑;那笑很轻很浅,但笑意在此刻众人的焦灼中,却显得高深莫测。他极迅速地与朱祁钰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疏离,就连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冰冷。
“他这模样,应该是中了蛊!”
“中蛊?!”素衣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不曾忘记,之前,曾有人想借人蛊要朱祁钰的命,那始作俑者一直不曾露面,而今,却为何突然将目标对准了尚未足岁的朱见济?
究竟是有谁在背后作怪?
“四儿姑娘,劳烦你马上去崇质宫找我妹妹翥儿,让她请韩赵燕齐过来。”唐子搴点点头,顿时敛了笑容,清秀的俊颜上全无一丝情绪,嘱咐殊颜立刻跑腿前往那重兵把守的地方。
“如今,这蛊似乎还没有发作,应该还有得解。说到解蛊,谁能比他更行家?”
如来一叶
朱见济中蛊,事关重大,殊颜不敢随意声张,便慌慌张张地去崇质宫找唐翥儿。大雪刚停不久,去崇质宫的路上满是积雪未清,连路也看不分明,殊颜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步三滑地冒着寒风到了崇质殿,向负责把守的王骥将军亮了朱祁钰的圣旨,这才终于顺利找到了唐翥儿。
唐翥儿正对着铜镜傻傻地发呆,一听殊颜说朱见济重病需要她去韩赵燕齐来医治,她便略微有显出些迟疑来。毕竟,朱祁钰对她已不若早前那般亲热,她心中时常悲苦难当,却只能默默忍受。而朱祁钰对素衣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她能见到他们的机会虽然不多,可心里却难免有隙,不仅是对素衣,也对朱见济。她知道,倘若是她开口央求,韩赵燕齐必定会如她所愿,对一切袖手旁观,任朱见济重病不治。可是,她也明白,朱见济毕竟朱祁钰的长子,爱屋及乌,她也不愿看到朱祁钰因朱见济而神伤忧心。
在心底极短地权衡了一下,她狠狠地咬咬牙,收敛起心中的愤懑与怨怼,悄悄地领着殊颜将韩赵燕齐给请来了独倚殿。
韩赵燕齐一身月牙色的长袍,汉人的衣着打扮却掩饰不了他那张雌雄难辨的漂亮脸颊和灵藏人的言行举止。他甫一踏入大殿,众人便都屏住呼吸,静静注视着他。他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朱见济,便将那小小的身子从朱祁钰的手上给接了过来,轻轻搁落在一旁的床榻上,而朱见济睁开眼,竟然像是被摄了魂魄一般不哭不闹,闭上眼便有睡了。
朱见济那高热的体温已经让韩赵燕齐约略揣测出症结所在了。他扣住朱见济的手,掐住那脉处所在闭目谛听,感觉到指腹下那渐渐微弱的脉息之后,又从指尖沿着血脉一路往上寻觅。
一边摸索寻觅着,一边俯身细察那小家伙面赤唇红的不正常脸色,韩赵燕齐淡淡地沉吟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撬开那柔软的唇瓣,黝黑的瞳眸专注地审查躺在那艳红得过分的小舌头,须臾之后,他像是突然在朱见济的身上摸索到了什么,神色一凝,缓缓转过脸来凝视朱祁钰,淡淡叙述着事实。
“热邪入体,侵蚀血脉,五脏精气衰竭枯槁,看样子,有人在他身上下了人蛊!”
“果然是蛊!”
唐子搴满脸肃然,表情冷淡,口气也很冷淡,像是应证了之前的猜测,并不见得有多么意外,黝黑如夜的瞳眸里掠过了一丝阴郁。转过身,他盯着蹙紧双眉的朱祁钰,眼中的阴郁也随之成了不为人知的讯息。顺着窗缝,有一缕风掠过琉璃盏,火光顿时摇摇曳曳地暗了暗,朱祁钰一震,缓缓转过脸来,与唐子搴对视了一眼,那俊美的脸庞也跟着火光暗了一下。
之前,杭卿若便是被人有计划地送入宫中的人蛊,可是却在最后关头被素衣给诛杀了,尔后,便是有人趁着除夕帝王家宴,在菜肴里下药,一心想要素衣流产,妄图至其于死地,幸得殷心带了药赶进宫来才避免了一尸两命的惨剧。朱见济出生之后,寒霜渐骤然翻脸,不仅想要抢走朱见济,还与素衣断了师徒之情。一路走来,阴谋接连不断,圈套层出不穷,他们步步为营,时时惊心,让那幕后的黑手再也无机会下手,却是忽略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被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这禁宫之中,敌友难辨,处处暗藏杀机,究竟哪一处地方是安全的?
甚至,他连搂着心爱的女子也不敢熟睡,只能浅眠,生怕那无形的杀机转瞬便窜到眼前,令他防不胜防。
素衣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她只是捂着胸口,轻轻地喘着气,仿佛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真相。尔后,她脸色苍白地抱起朱见济,看着他仍旧安静地睡着,头轻轻耷在自己肩上,可那小小的身体却是越来越烫,在这寒意凛凛的冬夜之中,竟然像是能灼伤人的手一般。
她不觉就想起了方才的噩梦,难道,就因为她擅自篡改了天命,扭曲了伦常,所以,就要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身边最亲的人么?
先是七哥,现在,竟然是儿子?!
莫非,她这一世注定茕茕孑影,众叛亲离?
莫非,她所犯下的罪孽,需要身边的人以血才能赎尽?
可明明就是她的错,为何不惩罚她?
难道,老天也明了,失去,才是人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里准备,可是,这一认知却如一柄利刃,在如今这一时刻,那么不留情地深深刺进她的心扉。因为太过震惊,她颤抖着唇,什么话都忘记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为着那满溢的痛。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