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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突然将牙一咬,毫无预兆地“咚”一声给众人磕下头去:“铲除根自是应当!可如今,家父一生为国尽忠,死后竟然还要受奸佞中伤,我邝仪若不能为家父洗清冤屈,实在是愧为人子!请各位大人念在平日的交情,上书劾奏阉贼余党,主持公道,还家父一个清白!”俗话说,人走茶凉,场之上都信奉明哲保身之理。邝仪想必也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若不能求得众人相助,仅凭个人之力必定难以成事。
众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皆有些赧然。
“大公子为何行此大礼?快快请起!”陈镒吓了一大跳,立刻上前便要扶他起来。
孰料,邝仪却是咬牙不肯起身。“各位大人若是不答应,小侄便不起来。”
“王振专权擅政,与其党羽在朝中素来树敌良多,众人碍于皇上对他的信任,往往敢怒不敢眩如今郕王监国理政,大力识拔人才,重用清廉之士,对马顺这等乌合之众定然不会姑息,若上书劾奏,必定如投石入水,立见涟漪!”陈镒极其娃王振,自然狠不得可将阉当除个干净:“大公子尽请放心,我等绝不会对邝大人的冤屈袖手旁观!”
就在陈镒想要拍着胸口作下保证之时,张骥突然插了一句嘴:“话虽如此,但在下认为,此事决不可卤莽行事。在事态未明朗之前,还是适宜静观其变,慢慢打算!”他这番话不冷不热,听不出是何种用意。
急子的王竑脸不太好地睨了张骥一眼,似乎不满意他言辞下暗含的推脱:“张寺丞何出此言,阉贼若不是死于樊将军之手,也论罪当诛,那票耀武扬威的鹰犬早该被上书劾奏了,还需要明朗什么事态?!”
“诸位可曾听说过,皇上亲征之前,乃是王振举荐郕王居守京师。”张骥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微微一笑:“设想,如若两人没有私交,以王振平日的德行,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举?”
张骥轻描淡写地间话犹如醍醐灌顶,倒使王竑倏地怔忪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事情的背后还有这番来龙去脉。
“张寺丞此言颇有道理!我也认为这上书劾奏之事的确宜三思而后行呀!”李永宁仔细琢磨了一下,神情教之方才已变得严肃,“据我所知,王振一直都有笼络郕王的心思,曾多次主动向郕王示好,却苦于郕王向来无意摄政而未果!如今,王振已死,皇上为瓦剌生擒,郕王跃居监国之职,马顺等人便已认定郕王是其靠山,才敢继续飞扬跋扈,大胆妄为!”
翁世资似乎也很赞同张骥的说法。他低头思忖了片刻,循循善地扶起邝仪:“大公子还是先请起吧。并非我等有意推脱,只是马顺、王山等人污蔑邝大人一事,我们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如若这样贸然上报,只怕反倒落人口实。”
“难道就任由马顺等人污蔑家父的清白么?”邝仪两眼含悲慢慢起身,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令人不忍。
“如今郕王监国理政,时有不可捉摸之举措。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并不了解他的心意。郕王重用清廉是一回事,铲除阉党又是另一回事,不可相提并论。”张骥冷静地分析着事态:“如今,只要他一日未曾表态,我等便不宜轻举妄动!”
“就因为郕王未曾表态,我等才更应上书劾奏,试探其心思!”张骥语音未落,陈镒就硬邦邦地撂过话来:“如若前怕狼后怕虎,畏首畏尾,只能永远居于被动!”
张骥有些怒了,但却还能勉强压抑住自己的脾气:“时值多事之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陈大人为何一定要强汹此刻出头?!”
“张寺丞有静观事态的涵养,我陈镒却没有!”陈镒兀自冷笑一声,“即便为他人出头乃是引火烧身之举,我也顾不上了!邝大人曾有恩与我,我决不会忘恩负意,莫说是上奏弹劾,纵使血溅当场,也必然要为他讨回公道!”
张骥被这番冷嘲热讽的言辞给气得全身发抖。他倏地起身,咬牙切齿地怒瞪着陈镒:“在下一片好心想劝,不料却落得个忘恩负意之名!再留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他朝邝仪一拱手:“大公子,请恕张骥对上奏弹劾之事无能为力!告辞!”语毕,他不理会翁世资等人的劝解,决绝地夺门而出。
李永宁与王竑对视一眼,无奈地叹气,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成为如今这样。“这又是何必呢?”
陈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张骥的影子消失在中。良久,他步履沉重地走到邝仪跟前,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势。“大公子请放心,我明日定会如实上奏,弹劾王振及其余党!若有什妙池,我必定一力承担,决不拖任何人下水!”他微微颔首,道了句“告辞”,也随即离开。
邝仪本希望可以借众人之力为父亲保住忠名,却没有想到这事竟会引起如此大的争议,将众人搞得不欢而散。他楞楞的站在原地,看起来也似乎有些茫然了。
潜伏在树上的殷心和殊颜交换了一个眼,不约而同地摇头感叹。不过是上个奏折,怎么也会有如此大的分歧,还搞得剑拔弩张的!
素衣一言不发地思忖着方才的所见所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如果陈镒执意上奏弹劾王振极其余党,那么,明日的早朝只怕会有难以想象的大乱子!
莲眼·帝释天下篇 山雨欲来
赶在卯时之前,素衣顺利潜入了大内。
与上次一样,她再次易容成随侍朝会的小宦,与其他众宦一起跪在谨身殿外的石阶上,等候身为大明监国的朱祁钰更衣上朝。
自昨晚窥伺得知消息后,她反复思量了许久。如果陈镒昨晚在邝府所说的一切不是虚应敷衍之词,那么,他必然会于今日早朝有所行动。清流与阉党素来便针锋相对,陈镒今日若真的上书劾奏,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担当监国重任的朱祁钰无疑就是处理此事的最终决策者。到了那时,不论偏向于哪一方都有可能会导致另一方的不满!清流虽然在员数量上占上风,但毕竟文居多,而阉党的手中掌握着锦衣卫和东厂,一个不小心,双方极有可能在朝堂之上爆发了冲突,谁也讨不了便宜!介时,左右为难的他会怎么做?
如今,朱祁钰或许还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原本,她曾于丑时潜入郕王府,打算将此事尽数告知,让他未雨绸缪,事先有所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寅时;她也未在郕王府中觅到他的行踪。出于无奈,她委托殷心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告知于廷益,以防届时发生大乱子,而自己则再次易容潜入了皇宫。还有两个时辰便要上朝了,她必须赶在这之前找到朱祁钰。否则,一个处理不善,只怕瓦剌人还没有攻打京师,大明内部就要先内讧了!
此刻,离早朝尚只剩一炷的时间了。
就在素衣暗暗忧心不已之时,朱祁钰总算是来了。他头戴乌纱折上巾,一身宝蓝方心曲领的麒麟袍,革带前垂下蔽膝,靴上还残留着些微尘土,颇为行匆匆。大约是近日处理朝政太过辛苦,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浓眉微蹙地揉了揉额心,大步跨上石阶。素衣立刻机警地和另一个小宦一同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入了谨身殿。
关上大殿的门,小宦手脚麻利到伺候朱祁钰褪下了麒麟袍。素衣捧着赤的五爪龙纹朝服走到他的跟前,趁那小宦转身之际,缓缓将声音压得极低:“朱祁钰,你可知道我是谁?”
朱祁钰正兀自解着中衣的带子,听她这么一说,疑惑地怔了一下。到底是是长年精于伪装工于心计的男人,不过瞬间,他便恢复了镇定,立刻若无其事地摒退了伺候更衣的那个小宦。
“你是尹素衣?!”待大殿之内只剩他们两人,朱祁钰半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名作宦打扮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也不待素衣承认,他唇边就突然绽开诡异而深沉的笑:“你倒真是恁地大胆,将这大内地当作你家后园一般来去自如。怎么,这次潜进来有什么目的?难道又打算陪同本王一起上朝?”
素衣从他微带嘲弄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难怪上一次易容旁听朝会时,他看她的眼光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让人莫名的毛骨悚然,想必定是她的易容伪装还不够精巧完,被眼尖的他看出了什么破绽。可而今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她也没兴致去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匆匆地告戒道:“今日或许会有人上书劾奏王振及其余党,你定要小心谨慎才好!”
“此话当真?!”素衣的告戒令他忍不住冷笑连连。慢条斯理地将中衣脱下,他将那素白的袍子随意抛在地上,也不好奇她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只是兀自摇头,炕出在思量什么:“本以为王振死后便会有好事者挑起事端,谁知等了这么几日却一直风平浪静。清流和阉党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如今终于有人无法视若无睹了?!”
素衣神肃然地点头:“倘若真的有人上奏本,你打算如何处置?”听他这么说来,似乎已经万事成竹在胸,可就是这不突痒的模样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妥。这个男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忧心吗?若挑起事端,一旦处理得不够完善,他这监国可必然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变卦中的大过之人,以后的担子将会一日重于一日,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小小的考验罢了。看着眼前这个满不在乎的男子,她突然在心底替他感到悲哀。
“多谢你的好意提醒。不过,本王尚未思量过这个假设,一切端得等真有人上奏本时才知道。”朱祁钰懒洋洋地虚应着,仿似一点也不在意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快速褪下里衣,着上身指了指屏风上挂着的干净衣物,饶有兴味地示意素衣:“就快早朝了,劳烦先生快些为本王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