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中,惶惶不安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是等待命中注定的早夭,还是来自森罗殿的召唤?
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只是在脑子里想象着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是何等的恐怖骇人,那鬼域幽冥又是如何的阴寒森冷。
可最终,他命不该绝,那毒总算是没能将他给送上死路。苦苦捱着,他到底是撑过来了,不是么?
这一撑便是撑了十六年。如今,阴差阳错,他已经身为大明帝国的天子,可为什么仍旧觉得身边满是危险?文武群臣,谁的笑脸与崇敬背后如罂粟一般暗藏杀机?谁的恭维与效力不是带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谁明里涎着脸高呼“万岁万万岁”,可暗里却是招兵买马妄图篡权?谁是大公无私的典范?谁又是明哲保身的榜样?
他能够相信谁?
他够胆相信谁?
这九重宫阙之中,没有一个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是身在皇家的悲哀,也是身为帝王的宿命。除了继续独自苦撑下去,他还有什么办法?
只是,要他撑到什么时候?
何时才是个尽头?
待得头疼稍缓,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意识地四顾张望。
一片漆黑的空茫,如同没有月色的夜晚,冷风一刀一刀地刮过脸,生生地疼,将他满头的发丝都吹得散乱不堪。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之前不是还在圣济殿文渊阁么?怎么莫名其妙就来了这地方?
他完全没有头绪,无意识地往前摸索着走。原本是极慢极慢地,可渐渐地,那种潜在的危险感觉越发清晰明了,仿似周围聚集着无数足以致命的梦魇,逼得他不得不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在那一片黑暗中毫无目的地狂奔,生怕一停下来,便是中了宿命的圈套!
……你以为你逃得了么……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虽大,何处有你的容身之所……
一个缥缈的声音自脚踝之下慢慢窜了上来,一寸寸缓缓爬过他的腰背,激得他汗毛倒竖,冷汗涔涔。最终,那诡异的声音贴在他的颈后,阴湿而寒冷,带着令人战栗的冷笑,犹如出没于荒草间的蛇,灼灼地吐着口中的信子,妖娆之中藏着足以致命的诱惑,紧紧缠着他魂魄不放。
……这便是你的命……你的命……哈哈哈哈哈哈……
幽幽的冷笑渐渐变成狂放的大笑,
他猛得停下,回头一看,什么也看不见,可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残忍而突兀的眼睛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不!不只一双!是无数双可怕的眼睛!它们隐藏在黑暗的背后,似乎看穿了他的一切!
这他的命?
谁定下的?
难道,他就没个选择的权利?
他为什么非得要接受宿命荒谬的安排?
为什么!?
冷汗自发跟深处冒了出来,浸湿了全身,被风一吹,冷得刺骨。他有些气息不稳了,不敢在原地继续停留,只知道往前跑,不停地跑。
……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么……她的心上人是风湛雨……你算什么……不过是需要你来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尽管一直在奔命,可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无处可逃了,那诡谲的声音如同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一为二,二为四,四为八……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层层叠叠,回声一般将他围困其间,无论跑向何处,都只是徒劳!
……你难道还不明白么……她为的只是天下……只是天下……不是你……
他僵直地站着,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咀嚼着心底的苦涩。
是呀,在她眼中,朱祁钰仅仅是个“外人”,除了无心的初遇,她一直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尽管她有时会看着他,但,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没错,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所以,在她眼中,他不过是命定的救世主罢了,除了可以拯救她挂情劳心的天下,再无丝毫其它用处,不必再有任何交集。在她眼中,如今身为九五至尊的他和街边流浪的乞儿其实是完全没有差别的吧。
……待你想要放弃天下那一日……你以为她会怎么做……你以为她会体恤你的苦衷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她还会再见你么……
忽然间,那阴冷的声音变成了咬牙切齿的咆哮,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死心吧……你算什么……算什么……不管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是感情也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
就因为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宿命与际遇么?!
所以,他就只能被迫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
他非要打破一切不可!谁也别妄想轻易地控制他,凡是想将他耍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他都绝不会放过,只除了她——
突然,倏地一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四周什么都不曾出现过一般,寂静得吓人。接着,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娉婷多姿,墨黑的青丝间流泻着绝艳的光亮。
那不正是他心仪的她么?
纵然容颜之上有着浅淡的伤痕,可他仍旧觉得她美得如此耀眼,足以夺尽天地之色。她娴静而温柔的笑着,风韵雅致得如清泉一脉,带着孑然傲气,蚀骨一般地迷惑着他的神思。
“素衣!?”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神志有些混沌了,分不清她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莲步轻移,纤细婀娜的身子缓缓靠近,发间的凤钗铮铮作响,随着她的脚步摇曳生姿。——突然,她似乎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脚步不稳,往他怀中跌了过来,他急得立刻伸出双手,想要紧紧抱住那销魂蚀骨的温香软玉。就在此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头上的凤钗,泛着蓝光的尖利钗头直直向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窒,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可手指却感到灼烧般的疼痛,耳边传来铿然清脆的声音,惊得他打了一个冷噤,大叫出声!
“皇上!您怎么了?”一个惶恐的声音在耳边慢慢清晰起来:“可是烫伤手了?!”接着,那声音又似乎忙不迭地厉声吩咐着其他人:“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御医给召来!”
“不用,朕没事!”
朱祁钰魂不守舍地大口喘着气,条件反射似地立即开口。眼前似乎闪过极亮的光线,刺得眼睛难受至极,一时之间,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是出了什么事,所有的动作与言辞皆源于本能反应。依旧是以往那云淡风轻的语气,可平静中却夹杂着试图掩饰的紧张,似乎是不愿意被任何人有机会窥见心底那层层堆积的秘密,即便是一丝一毫也不肯。
须臾之后,眼前的一切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明黄的流帐,堆着奏折的条案,不知何时被打翻的琉璃盏,还有身旁一脸愕然的金英。他的心微微镇定了些,清醒的意识瞬间回流。
原来,他一直都在文渊阁内,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魇。
眉峰微微蹙着,方才梦里那声惊呼仍有些回荡在意识里,那般绝望与苦涩,甚至还带着些微想要就此放手的疲惫。微微眯起眼,他蓦然发现,手中握着的狼毫不知何时跌落书案之上,殷红的朱砂污了奏折,而那污渍也不知已是干涸多久了。
他睡了多久了?
手指有点疼,好像是因为方才于梦中伸手,不小心掀翻了琉璃盏,烫伤了指尖。
“皇上,真的不用召御医来?”随侍的金英有些担忧地看着一脸漠然的朱祁钰。
皇上真的没事么?可那指尖被琉璃盏给烫到,明明都已经微微泛红了啊!
“朕说了没事。”朱祁钰吁了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复了平静,言辞简短而有力,与方才判若两人。“一点小事罢了,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重又握起笔,批阅着奏折,指尖被烫伤的疼痛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须臾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淡淡开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金英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知道皇上方才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那惨白的面色,乍醒时茫然而辩识不清方向的眼神,让他忽然间觉得有些担忧。似乎是思量了好半晌,他才讷讷地开口:“皇上别怪老奴婢多嘴。老奴知道皇上近日以来为了国事操劳,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老奴看着实在是心疼呀!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子给累垮呀!”
“朕心里有数。”他似乎对于一切都不甚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奏折上,微陷的眼眸明亮如昔,不见波澜,也不知有没有将金英的话给听进心里去。“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朕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老奴尊旨!”金英暗自叹气,随着其他的太监一并恭敬地退到门边,仔细地掩上殿门,生怕有人不知死活地来打扰。
皇上方才虽然掩饰得快,但却没能逃过他的老眼。
他看得出,皇上虽然迫不得已在百官拥蹵之下登了基,可他却仍旧排斥着一切,不仅未曾踏入寝宫乾清宫半步,而且夜夜宿在文渊阁。不知道的都道是皇上心系天下,忧心国事,可他这个老奴婢却是看得分分明明。如今,皇上的身子纵然是端坐于奉天殿那金銮龙椅之上,可心里,并没有真的接受天下的朝拜。
皇上,其实并没有真的将自己当作皇上吧。
待得随侍的太监都出去了,扔下手中的朱砂笔,朱祁钰兀自端起一旁的酒杯。那如山一般高摞的奏折,在他深幽的眸底化作虚无的影子,恁地平添了一抹讪笑。
云杯美酒琥珀光,既是美酒,却终是只能独酌浅尝。他昂首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从容不迫地一一熄灭了文渊阁内的琉璃盏。
烁烁月华从窗扉投了进来,无形地萦绕在身上,轻拂着深邃的五官,投下恬淡的光晕。朱祁钰静静端坐着,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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