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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虽知宝玉是有这呆病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听了他这话儿,便板了脸,淡淡地说道:“我与那薛蟠,面都还未见过一回的,怎么就要成了他屋里人去了?当真是天方夜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想必定是宝姑娘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才有了这个想头的。二爷若是还能见着他,便替我捎上一句话儿,让他趁早死了那份心竟也罢了。”宝玉说道:“我因一心想着雪雁妹妹是这般聪颖灵秀之人,日后却要给了那薛大哥,心里头不快,嘴上便口不择言了起来,如今既知是误会一场,还求妹妹勿怪我无礼才好。”说完,双臂高举,对着雪雁深深鞠了一个躬。
☆、第二十三章
两人正说着,忽听屋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屋里的丫头缓缓走出来,呆呆看着雪雁与宝玉,痴痴地说道:“老爷,大奶奶,我真的没有对旁人说过。那个簪子不是我捡的。”宝玉忙道:“这位妹妹是不是认错了人?黑灯瞎火的,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找簪子,可莫要……”这个丫头眼神呆滞,也未等宝玉说完,一转身便又已奔进了屋内,但听得一声巨响,仿佛是有物撞上了一根柱子。雪雁与宝玉连忙抢进屋里,却见这个丫头竟已触柱身亡了。
一时,雪雁与宝玉两人面面相觑,竟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隔了好半晌,宝玉才怔怔地跪倒在地上,抚尸哀恸了起来。雪雁知是宝玉的呆病又犯了,只淡淡地说道:“这会子对着一个丫头哭什么?要哭也该进灵堂,对着蓉大奶奶哭去。”一番话提醒了宝玉,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和雪雁赶去了灵堂。
雪雁与宝玉来到灵堂后,宝玉自去了贾母身边。雪雁看见贾母、王夫人、李纨和凤姐儿等人都已到了场,正与贾珍、贾蓉等说着话,便候在一旁耐心等候。少顷,凤姐儿因一扭头看见雪雁站在一边,便走过来拉着雪雁到一旁,问道:“你不陪着你家姑娘,怎么到这里来了?”雪雁说道:“何尝不陪了?正是要为姑娘回扬州的事儿来求老太太一个准信儿呢!若是琏二爷抽不出身送我家姑娘回去,我便自己让二门外的小子们雇舟回去了。二奶奶也知道,我家老爷的身子拖不起。”凤姐儿连连摆手道:“罢罢罢!老祖宗此刻正伤心着呢,我还想着让你琏二爷赶紧地去趟扬州呢!如今他人若留下来了,便少不得又要在这府里忙里忙外的,竟是给了他可趁之机了。”
雪雁抿了嘴,轻轻笑道:“这话可是二奶奶该说的?也不怕人听了笑话儿。”凤姐儿拧了一把雪雁的胳膊,低低笑着说道:“死蹄子,才好了些,竟又忘形儿了。倒拿我取乐子来着,仔细我回头收拾你。”雪雁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姑娘回扬州的事儿,二奶奶到底给想想办法。”凤姐沉吟了半晌,方道:“缓三日,等三日后这里开丧发引了,我便想法子让你家姑娘启程如何?”雪雁踌躇道:“就怕老爷他……若果然不好了,姑娘连老爷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岂非……”凤姐笑道:“我既如此说了,难道你还怕三日耽搁不起不成?到时候我替林妹妹雇一艘快船,保管她晚走先到可好?”雪雁听了,只得福身道:“二奶奶若果真有快船可雇,以后二奶奶就是要星星要月亮,我也给二奶奶蹬了梯子摘去。”说得凤姐儿一阵娇笑:“死丫头!只当你躺了这两日,嘴皮子竟钝了的。谁想却学你琏二爷的样子,尽会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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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回到了耳房之中,黛玉已经睡了,紫鹃还亮着一盏灯在等着雪雁,看到她回来了,忙问道:“老太太怎么说的?”雪雁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探身悄悄看了看黛玉,才轻声道:“琏二奶奶说,三日后等蓉大奶奶发丧了,便雇艘快船送姑娘回扬州。”紫鹃点头道:“这倒也罢了。”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雪雁与紫鹃正伺候着黛玉梳洗,却见凤姐儿款款走来,看着黛玉笑问道:“妹妹可曾用过粥了?”雪雁在一旁正替黛玉篦头发,听见凤姐儿在问,便说道:“二奶奶这大清早的就来姑娘这里,可是带了什么好吃的不曾?”凤姐儿笑说道:“我若不带了东西,敢来这里看你家姑娘?”说着吩咐身后的媳妇子将一个小食盒摆在了桌子上,说道:“知道林丫头不爱喝甜的,所以特特的让他们做的蛋羹,还不快赶紧伺候着你家姑娘,趁热先喝两口子下去。”
黛玉见凤姐儿来了,忙问道:“好二嫂子,既有快船可雇,何苦还要拖我三日再走?”凤姐儿道:“我知道你急,只是你琏二哥哥那里,还不得抽空着。虽是缓了三日,你却只管信我,管叫你后发而先至。”黛玉听了,急得汗如雨下,顿足道:“琏二哥哥既是没空,我便带着雪雁与紫鹃两个今儿便启程如何?明知父亲病重,却不速速回去,可是不孝之极了!”凤姐儿忙替黛玉擦了汗珠子,劝慰道:“妹妹快别这般儿,你们三个姑娘家的,没个男眷陪着,就这样子回了扬州城,却成何体统了?倘若路上再遇上点子事儿,竟是要我以死谢罪了不成?我且知道那蓉大奶奶不过是个表侄媳妇儿,本不该为了她竟误了你行程的,只是如今你且瞧瞧,这合族上下的,竟把她的丧事儿办得比天都大,莫说你急,我都急的不行了!”
雪雁在一旁问道:“除了琏二爷,竟再没旁人抽得出身了不成?”凤姐儿叹道:“要你琏二爷陪着回去,也是老祖宗的意思,难道我又能阻了老祖宗?”黛玉听了,气得再说不出一句话儿来了,只是低着头一言不语。
雪雁因怕黛玉愁伤了身子,遂放下水竹篦子,看了眼小食盒里,抿嘴笑着打岔道:“我只当二奶奶带了什么上等货色来,一看不过就是普通的鸡蛋羹罢了。二奶奶不说倒还好,一说竟像是我们姑娘从来没吃过这东西似的。”凤姐儿跑上来,扯着雪雁的嘴笑骂道:“我撕烂你的嘴!你个促狭小蹄子,你道这是寻常的鸡蛋羹么?这是用乌骨鸡合着火腿肉,熬了九个时辰才熬出的半碗汤汁,再用这碗汤汁炖了蛋,另外又添了冬笋丁、香菇丁、海参丁、牡蛎丁吊味儿,这才有了这么碗蛋羹。我自己没尝过一口呢,便巴巴的给你家姑娘送了来,你倒不领情。”
黛玉忙叫道:“雪雁,赶紧让二嫂子把蛋羹提了回去,这番盛情我可受不了。”说着,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凤姐儿立刻扳着黛玉的肩,说道:“好妹妹,乖妹妹,知道你山珍海味吃得多了,但今儿多少给我这个面子可好?”黛玉忙笑叹着对紫鹃说道:“还不快拿两幅碗筷出来,让我与二嫂子一起吃吃这碗熬了九个时辰才炖出来的蛋羹。”紫鹃笑着拿碗筷去了。
等到伺候完黛玉吃了蛋羹,凤姐儿自己也草草吃了两口,这才将话头转到正事上,说道:“妹妹既吃了我的蛋羹,少不得便要答应我一件事儿了。”黛玉笑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二嫂子请说。”凤姐儿把嘴努向在一边正在收拾屋子的雪雁,说道:“便是要借妹妹的这个丫头使一使。”黛玉奇道:“二嫂子放着自己家里头大大小小的丫头们不用,却要来抢我的人。我倒要找老祖宗去评评这个理儿。”凤姐儿抱着黛玉轻轻摇晃道:“我那屋里的丫头,除了一个平儿,其余的哪里及得上雪雁半分?偏是如今你珍大哥哥那里又缺了人,要叫我去帮几日的忙,我想着那边事儿又多、人又杂的,恐怕自己一个人瞻前顾后,竟错漏了什么还不知,没得让那起子刁妇们看笑话。因素日里瞧着雪雁这丫头聪敏细心又不扭捏的,便求妹妹把她借我几日使使,只三日便成。”
黛玉道:“二嫂子快别动这脑筋儿了。前些日子,这丫头才吃过了好一顿板子,结果腿也瘸了,人也呆了。这会子二嫂子又要将她借了去,赶明儿还回来时,只怕是连脖子都要断了的。统共我身边就她与紫鹃这两个丫头,虽说是她自己行事不谨慎,故而挨了打,然外头瞧着,却只道是我这个做姑娘的,竟没能耐护下。如今她固然是个残了的,我也没了脸儿。二嫂子却还来这一出儿,竟是要害我被她埋怨了不成?”说着,抽出手绢轻轻抹了抹泪珠儿。凤姐儿听了,忙道:“妹妹快别这么想。哪有丫头挨了打,外头竟还瞧不起主子的?况老祖宗也说了,不过是打发了太太的气性儿罢了。再者,雪雁这丫头如今是吃过大亏的人了,便比旁人多长了两分心眼儿,再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来的。我虽知妹妹替她担心,然我今儿既开了口,难道还会去害了她不成?”
雪雁在一边听见了,转身笑问道:“真真奇了,二奶奶放着平姐姐不使,倒来使我?”凤姐儿招手将雪雁拉至身旁坐下,叹道:“你平姐姐也抽不开身,这会子府里又是乱哄哄的闹作了一堆,且你那琏二爷是个糊涂油子,半点不管事儿的。我瞧着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手下,又是弱的弱,小的小。如今竟也只有你,最贴合我心了。”
雪雁心中,虽还对着上次被栽赃嫁祸一事而耿耿于怀的,然想到此番能跟在凤姐儿身后学些当家的本领儿,又不禁心痒难搔、跃跃欲试了起来,遂笑道:“我办大事儿可是不成的,替二奶奶提提裙子、盘点盘点银子,倒还能凑合一用。”凤姐儿拍手道:“正是要让你替我提裙子、数银子去呢!小没心肝儿的,奶奶今儿抬举起你了,你倒拿捏了起来。赶明儿你若是做了谁的屋里人,看他不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才好呢。”
雪雁轻笑道:“二奶奶说笑话儿了!如今我瘸不瘸、拐不拐的,便是要找个小子配了,只怕人还嫌我不能跑不能跳的。谁又会没长眼睛儿似的,把我收作成了屋里人?”凤姐儿瞟了黛玉一眼,也不说穿,只抿嘴笑道:“纵是那麻皮歪鼻斜嘴儿的,还能嫁了出去,你却瞎操了什么心了?”说得雪雁作势就要撸起袖管来打,引得众人一阵乱笑,随后便算是定下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