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一边看着册子,一边侧头,或与两个姨娘商量了,或是姨娘们也不知道的,便自己拿了主意。一时,因又看到一本册子上写着,为林如海置办的棺木使银八十六两。遂举着册子问道:“这是哪一个办的?”人群里立刻屁颠颠儿的走出了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头儿,满脸堆笑的躬身说道:“回姑娘话儿,是小的去办的。”雪雁看了他一眼,笑道:“原来是你。”此人正是林府的二管家苏德海,因往日里便惯会逢迎拍马,且又从不得罪人的,故而阖府上下皆喜欢他。
雪雁又问道:“用的是哪一家儿的?定的是什么木?”苏德海立刻笑回道:“回姑娘话儿,为老爷置棺的是本地有名的‘成柳铺’,定的是上好的楠木,且是从柳州运来的。”雪雁顿时想起一句俗语说:住在杭州,穿在苏州,食在广州,死在柳州。果然棺木是要定柳州的好。遂点了点头,说道:“楠木虽好,只是老爷如今已是个二品大官了,在这一项上,万万不能省俭。我记得还有那一种叫做金丝楠木的,如何不定?”
苏德海说道:“非是小的不定,实在因这个木头难求,且那铺子里,也没有现卖的。”雪雁说道:“便是这个铺子里没有,难道别的铺子里也都没有了不成?”说着,退了册子,又道:“去换。一定要金丝楠木的。纵是这里没有,你便快马加鞭从柳州给找了来。如今只须你办妥这一桩事儿,其余的,你暂且不必理会便是了。”苏德海忙接了册子,躬身离去。
一时分派完毕,众人均各自领了所需物事散去了。朱姨娘与冯姨娘两个,见雪雁处事决断干脆、且公私分明又账数清楚的,无不在心中暗暗纳罕。沈同家的与方家的,因见众人回事完毕,便走进厅中,向雪雁辞行,雪雁苦留不住,遂也只能派了府里四个一等媳妇子,将她们二人送了出去。
堪堪得了空闲后,夏鹭又已来问了:“姑娘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回屋里头吃去?”原来回府以后,黛玉便将身边的春鸢、夏鹭两个,拨给了雪雁做贴身伺候,又另升了一个二等的丫头上来,与紫鹃等凑成四人。她自己则留了秋鹤和老太妃给的喜莲,也升了两个二等的丫头,一般儿的凑齐了四人一组。遂如此,每人身边是四个大丫头专职伺候起居茶水的,并十二个屋外做粗活的丫头,共一十六人,且不及赘述。
只说雪雁因听了夏鹭在问饭,便问道:“林姑娘吃过了不曾?”夏鹭回道:“才遇上了喜莲的,说林姑娘已吃过了,此刻正在老爷房里。”雪雁点了点头,说道:“罢了,我就在这里胡乱吃点子,竟懒得回屋里去了。”朱姨娘与冯姨娘两人忙接口道:“姑娘既在这里吃了,我们两个便也跟着姑娘一起吃些罢了,也省得她们再费事儿了。”雪雁笑着对夏鹭说道:“还不快去吩咐了厨房,将姨娘们的饭菜都摆了来。”夏鹭忙听命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身为作者,难道连一丝脾气都不能有么?虽然知道自己的小孩有缺陷,但是别人骂上自家的孩子了,难道还要忍气吞声,连回嘴都不行么?昨晚伤心了一夜,想想真悲催……
☆、第三十八章 。。。
、第三十八章
及至饭毕又从林如海房中回来;早已过了未时了;雪雁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似的,但觉口干舌燥又腿骨酸痛的,便成大字形歪上了软榻;紫鹃见状,忙说道:“姑娘劳累了一上午了;我这便让厨房为姑娘炖一碗鸡汤来,也好给姑娘补补身子。”雪雁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这会子那油腻腻的东西;我也喝不下。你且去弄碗炖得嫩嫩的蛋羹来;竟也罢了。”紫鹃遂答应着去了。
雪雁倒在榻上歇了半晌儿;又缓了缓神,这才默默睁着双眼望向屋顶;心里想着,自从回到林府至今,已有整整两日了,每日里不是在林如海的房中探视,便是在那“海棠厅”内起坐,竟还不曾细细地看过自己的住处呢。遂微微侧头,四周看了一番,但见是一间与黛玉屋子差不多大小的闺房,一样的里外套间,一样左右两边各一个耳房,且帷幔窗纸皆精致秀雅,门帘屏风无一不全。虽没有现代化的装潢,亦没有电视电脑等物可供消遣,然其古风浓郁,又是雕花巧工的,竟似比之从前在奶奶家住着的那间卧室,更合她的心意。遂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了片刻,又思忖着,如今自己果然扬眉吐气做上姑娘了,又蒙林如海看重,兼着管事一职,从此自当尽心竭力地替林如海理好这个家,才能不负了他一番厚意。因又想到,林如海此刻已近垂危之际,不过就是这两日间的事了,便顿时散去了脑中一番欣喜之意,不禁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来。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春鸢冷着一张脸进了屋中。原来这两日因府内一团忙乱,又各处均有小厮丫头们互相调换的,遂她竟还没有和雪雁打过一次照面,只曾在海棠厅外远远地瞟了几眼。且这春鸢原是看不起雪雁的,不想此番回来,林如海竟已将雪雁收为义女,并让阖府上下都对她行起了小姐之礼。春鸢便想着,原是一样的奴才丫头子,如今却要听命于雪雁,竟是让她情何以堪?想她本是黛玉的四大丫头之首,素来便自恃甚高,且飞扬跋扈惯了的,此番却被黛玉指给了雪雁,心中早已是憋着一肚子气了,又兼之晨起雪雁驳回的那个刘汾礼家的,恰是她新认的干娘,遂胸间的一团火几欲喷出,只是无处发泄。
此时进了屋里,但见雪雁正四仰八叉地倒在软榻上,又刚巧夏鹭进屋来伺候了,便冷笑着说道:“大姑娘如今已是个管事的了。咱们以后可要仔细着点,莫要怠慢姑娘了。”雪雁听了春鸢这话儿,脑中顿时忆起三年前的那个腊月初八,她也是这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春鸢也是用这种轻蔑的口气冷笑着。只是时隔三年之后,别人都已对她毕恭毕敬了,谁想唯有这春鸢,依然是这般的骄纵狂傲。
雪雁心头不怒反笑,也不吱声,依旧自顾自地歪斜着。夏鹭放下了窗前的竹帘,又在几上的一只三脚兽金小炉里,熏了一撮甘松香在上面,随后对着春鸢笑道:“姐姐今儿是怎么了?说话竟呛人得很。”春鸢见雪雁未曾言语,只当她是有些怕了,更是冷冷地说道:“我家老爷也是心善,去了一遭儿贾府,竟认了个义女回来。二姑娘更是好人儿的,偏是把我调到了这屋里头伺候着。虽说是二姑娘好心,我却少不得要替她问一句,如何老爷好端端地去了金陵,如今却这般模样儿的回来了?”
雪雁听了这话,缓缓坐起了身,冷笑着问道:“你如此说是何用意?难道是怪责我不曾照顾好老爷不成?”春鸢斜着眼笑道:“偏就这么巧的,老爷也不曾回府赐家宴、行大礼的,就在那楼船上受了你三个响头,把你收成义女了?”雪雁怒极反笑,说道:“你想是昏了头了,竟忘了那日老爷说的话了?”春鸢抱臂道:“老爷说的哪一句话儿?”
夏鹭在一旁听了,忙将春鸢推出屋外,斥道:“姐姐怎不知好歹儿?老爷回府那日便说了三件事的,若有人不服,只管乱棍打死了。姐姐这会子是灌了黄汤还是捣了性儿了,竟这般对姑娘说起话来了?”春鸢一凝神,这才蓦然忆起林如海果然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的,只是心中到底不服,且对着夏鹭冷笑道:“你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的,她是你哪门子的姑娘?正经儿主子尚在老爷房里伺候着呢,她不过是个丫头抬举上来的。你倒好,原是一样奴才命的,如今却忘了本的,只管她叫起姑娘来了!”
夏鹭听了,只气得脸面脖子通红的,也不愿劝了,遂放了春鸢的胳膊,自回入房中不再说话。春鸢见雪雁仍是不做声,便更是高声叫嚷着:“老爷膝下无子,林姑娘又是个好性儿的,你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岂非所有好处都落在了你一人的头上?大姑娘这如意算盘,可是打得忒好了点!”说话间,左右几个耳目聪颖的丫头媳妇子,都已悄悄聚拢了来瞧热闹。
雪雁只气得全身发颤,忍不住便想冲到门外,挥手给春鸢一个巴掌,却兀自强按捺下了。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窗外几个媳妇子命道:“叫几个小子们过来,且把她的嘴堵上,压到那柴房里头去,没我的吩咐,谁敢放她出来!”夏鹭因与春鸢共事多年了,虽平素里也不满春鸢的为人,然究竟也于心不忍,遂对着窗外的春鸢又劝道:“姐姐今儿怕是着了魔失心疯了,哪里就说出了这般的混话儿来了?还不跪了好歹求求姑娘,倘若果真把姐姐送入了那柴房里头,不说出来以后没脸见人了,便是身子骨儿也要吃罪不起的。”
春鸢哪里肯听,叉腰站在门前,大声道:“你原不过就是个要饭婆子带来的小丫头,如今倒蹬鼻子上脸、当家做起主子来了!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便在这里耀武扬威着。知道的,说一声你被老爷抬举了;那不知道的,还只当林府里头,果真是出了个大小姐呢。只是你今儿虽是个管事的,我却不服,这便要上老爷那屋里评个理儿去!想你不过就是服侍了林姑娘三年,倒落了个忠心护主的名儿,我且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八年呢,莫非日后还该凭你打骂去了不成?”夏鹭听了这话儿,吓得心胆俱丧,忙跪倒在地,拉着雪雁的手,求道:“姑娘别着恼,只怕伤了自己的身子。春鸢这丫头定是午后灌丧了黄汤了,故而这会子便口无遮拦的。姑娘切莫动怒,我这便拖了她下去。想着她一觉睡醒后,很该给姑娘负荆请罪来着。”
雪雁冷冷地甩开了夏鹭,走到屋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春鸢叱道:“如今老爷还在病榻上卧着,府里尚且乱成了一片,你却还好意思在这里吵吵闹闹、大呼小叫的?这放着外头多少大事儿不办,只顾在这里眼高手低、疑东疑西的。别说我今儿已是姑娘的身份了,便是从前与你一般的身份,这些话儿,也早就该说了!你不过是仗着林姑娘平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