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队,你应该知道陆书记的为人,在我们江夏,他是难得瞧得起哪个人的。”坐在长沙发上的丁继明用一种古怪的腔调插话。
“我不说假话,曾帆。在公安局工作了两年我可是实实在在观察了你两年。我感觉你这人不仅工作能力强,并且为人实在稳重,是日后可以重用的可造之材。不敢说当正局长,当个副局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陆世延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惊恐得站了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我装着走到茶几那儿,拿起开水瓶给他们俩的茶杯里倒开水。就人的本性来讲,被人表扬,特别是被自己的领导表扬,应该是让自己激动并且精神为之一振的好事,但我此刻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我不是不喜欢被人表扬或者被人恭维,关键是看被谁表扬和被谁恭维。若换了别人在我面前这样评价自己,不定我会脸色发红,并且会客套地说几句谦虚的话,但是现在却偏偏是陆世延这样评价我,由不得我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重新坐下后,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喃喃地说:“陆书记,你过奖了。”
“不,不,小曾,我说的是实在话。”陆世延站起来,踱到我的左边,轻轻拍了拍我左边肩膀,又踱到我的右边,轻轻拍拍我右边的肩膀。“但是……”他突然将到嘴边的话打住了。
我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表现却让我太失望了。”他语气沉重,竟用一种少见的慈祥的眼光看着我。
我目瞪口呆,如堕云雾里。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竟被他攥着了把柄,由不得心跳突然加速。
这时丁继明从文件包里抽出几字纸,在我的面前晃了两晃。
“告诉我,小曾,你与那个叫王芳的是不是真的有一腿?”陆世延确实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转瞬之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眼睛像刀子一样冷冷地逼视着我。从窗户上斜射进来的一丝阳光正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一边清晰一边模糊,显得异常阴森恐怖。
但是在听到王芳的名字后,我的心里竟坦然了。这就是你陆世延到局里找我的目的吗?多严重的事,不就是一个无聊的人写了一封无聊的检举信吗?你陆世延以及其他任何人现在就是拿着这封检举信刻意做文章,又能做出多大的文章呢?但是话又说回来,此时此刻,一种不可言状的悲哀竟不可抑制地涌上我的心头:一个无聊的人做了这么一件无聊的事,而上上下下那么多的人竟将这件无聊的事当作一件饶有兴趣的事,不停地把玩,不停地挖掘,他们竟然以此为乐,并且到了乐此不疲的地步。眼前的这一切说明了什么呢?这充分说明这社会上无聊的人绝不是少数,也并非仅限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迎着陆世延的目光,我轻轻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反问说:“陆书记,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会相信那些小人的卑鄙勾当吗?”
我的回答完全出乎陆世延的意料之外,他怔了一下,语气又变得和缓了。“我当然不相信。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提醒你,你还年轻,社会还非常复杂。你不整别人但不等于别人不会整你。你想做到洁身自好,这只是你个人的追求而已,在这个尔虞我诈,遍布风险的社会,你努力追求自己做人的原则是对的,但是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如果你没有学会保护自己,那你只会在追求自己理想的过程中付出更大的牺牲。”陆世延以教诲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的真实目的,因而不便对他这番话发表自己的观点,就笑着说:“谢谢陆书记,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的。”
“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会知道我的一番苦心的。”陆世延说着,要过丁继明手上的那叠材料,用打火机将那叠材料点着。“知道我的用意吗?”眼看着那叠材料变成了灰白色的灰烬,他看着我问。
我站起来,努力装出一副感激的表情,一迭声地说:“谢谢陆书记,谢谢陆书记!”
其实我在说这番话时,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仿佛被人硬塞了一只苍蝇在喉咙里一样。由此,我突然想起参加工作的那一年我曾有过与陆世延现在一样的主动,但是我那时的主动与现在陆世延的主动目的完全不同。那时我还在郑店乡派出所实习,一天晚上我们逮着一个小偷。照理一般的小偷应该偷一些值钱的东西,而逮着的这个小偷却偷的是人家挂在阁楼上的几刀腊肉。在将那头发蓬松,眼窝深陷的小偷好一阵嘲笑之后,好奇心促使我问这小偷为什么放着被窃人家值钱的东西不下手,偏偏只是偷几刀腊肉。那小偷一脸惭愧的表情,说家里穷,连买几斤腊肉让瞎眼的老娘过个年的钱都没有,情急之下,就想到到别人家的阁楼上去偷,并且强调,他活四十多岁,连别人家菜地里的菜都没有偷过一棵,这次是被逼急了才做了这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当时心里立马一酸,不为别的,仅仅为这小偷一份难得的孝心。在对小偷所说的情况作了进一步核实以后,我当着他的面,将询问笔录一把火烧了。那小偷一脸惶惑。但我没有向他解释什么,只是催促他带上那几刀偷来的腊肉,快点儿回家去。严格说,当时我的行为是严重违反纪律的,但是至今日,我不仅未为当时的违纪行为感到丝毫的内疚,而是感到深深地自豪。可以这样说,那时我是在帮助一个善良的人,也就是说将一个不慎落入水中的人拉上岸。而现在陆世延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不用刻意琢磨,对于他的用意我也能猜出个*不离十。
内心里我苦笑一声,但强装笑脸等着他下面的话。
“我陆世延没有将你曾帆当外人吧?”陆世延又递一根烟给我,用锥子一样的眼光盯着我。这是他的一惯作风,在向人示好的一霎那,会用截然相反的一面突然面对你,让你在手足无措的同时,无法向他掩饰你内心真实的东西。
“当然没有。”我避开他的目光。
“那你告诉我,李锐与吴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陆世延锥子一样的目光追着我不放。
我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除了领导与被领导关系以外,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说的是真实话,但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关系,我迎着他的目光,肯定地说:“真的!”
“不会吧?”陆世延的表情证明他有点儿失望。
“真的。”我再次肯定地说。
他认真地看我一眼,站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在好一阵沉默后,他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小曾,我体谅你的苦衷。今天你不告诉也好,但希望哪一天你想好后再告诉我。”
陆世延离开时我向他说了什么,我在脑子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此刻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惶恐和不安。我知道陆世延这家伙的为人,可以说是宁可他负天下人而不许天下人负他。他今天和我套近乎,就他一惯的处世作风可以算得上有点儿屈尊了,但是我却丝毫不领他的情,并且连一个虚伪的决心都未向他表示一下,他内心对我的看法可想而知。所以,我不知道日后有什么样的结果会等着我。他妈的,在现在这个社会想做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比做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要不知困难多少倍。曾经有人善意地告诉我,说你若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那你就努力地去适应这个世界。这话说起来比什么都容易,但做起来却比登天都要难。改变?我是没有这个能力的。适应?我更没办法做到。
也不知坐了多长的时间,我想到陆世延想从我的嘴里问出的那句话。李锐与吴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对李锐和吴书记的关系那么关心呢?这些问题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是感兴趣的东西,但我对这些问题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所以也就谈不上关心。我与他们一样,都是生活在这个社会里,但我为什么对这些事情不仅谈不上兴趣,并且可以说是完全置之不理呢?真的,这一刻我都有点儿怀疑自己了,感觉自己竟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好象自己全身上下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自己彻底地与这个社会隔绝开了。由此,我想到以前看过的恐龙电影,陆世延这一类人更像是那些嗜血成性的霸王龙,他们在茂密的森林里耐心地寻找着可以裹腹的牺牲品,而我只是这森林的一只梁龙,虽然我感兴趣的只是青翠欲滴的树叶,不想与其他恐龙争高下,但我仍免不了不定那天会成为霸王龙口中的美食。确实,这社会太复杂,太凶险,太令人恐怖了。我想着,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三
十点多钟的时候,我走出了办公室。我想到外面去转转,借以清醒一下头脑。在三楼的楼梯间那儿,我遇到了匆匆上楼的张明金。他大敞着怀,一头汗水,喘着粗气与我打招呼。看他那架式,一定遇着什么大的事情了。
“又有什么事情让你火烧屁股了?”擦肩而过时,我拉住他。以往我是绝没有这种习惯的。我遵循一个原则,只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于已无关的事情我既不关心也不过问。但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忍不住想向他打听些什么。
张明金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看来县里不定有什么大的动作了。”
我见怪不怪地说:“就巴掌大一个县,能有多大的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张明金擦了下脸上的汗水,“市局的龚局长都来了。我刚才接游局的指示,才将他们的住宿安排好。”
“龚局长到我们县里不会是开会或者其他事情吧?”我问。
“不像。你想想,刑侦处的汤开业处长,刑警大队的况才生大队长都来了,并且要求全局的人这两天谁也不能休假,即使已经休假的也得马上回来。”张明金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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