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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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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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反标 1(2)
“他想杀人武书记,你郎家要主持公道啊。”“郎家”是长沙方言“你老人家”的拼读,贺技师学会了这个词,捋捋白的确良衬衣领子,对天上掉下来的救星说,又一脸无辜模样。
  “老子杀了你都不解恨你这畜牲!”施技师趁人不备,挥了一拳打在贺技师的额头上。那拳是飘的,打是打着了,却无甚力道,像是曹孟德脑壳痛,他讨好般地捶了一捶。
  “好!好!”贺技师反而得了胜似的叫起来,“武书记你郎家看到啦,当着你郎家的面他都敢动手啊!”
  众人又来了情绪,总算没有落幕,总算这场戏还有看头。于是又一阵嚷嚷,像是喝彩,像是锣声同鼓声。
  小二还想看下去,但是站在他身边的政工科陈干部却催起来:“走吧走吧,看什么看,军代表还在办公室等你咧李卫红!”
  他喊的是一般人不喊的李小二的大名。
  “就走,就走。”小二答着,边走边扭头看热闹。他把白色的工作帽顶在右手食指尖上旋圈圈,又迈着卓别林似的外八字脚,有点重心不稳的模样,有点吊儿郎当的模样。
  军代表老莫这时正在桌子前抽烟、咳嗽、翻看记录,点着脚,像是跟一支进行曲打拍子,同时等着他根本不认识的李小二。
  那是公元一九七一年的四月天,肉联厂围墙外头春光一片。水田里是刚插下的新秧,阡陌上四处可见斗笠蓑衣赤脚汉,太阳在脑壳顶上又如铜锣般响亮无比,通往湘江河堤岸的土路两侧开满了高高低低的杜鹃同桃花;风贴着水面同柳丝暖暖吹过来,叫人体里的睾丸酮跟肾上腺素蓬蓬勃勃如野草丛生、流光乱舞。那一年,小二才十七岁,是进厂不到半年的小学徒。他小学时大名李学谦,一九六七年夏天他父亲下“五七”干校之前替他把名字改过来,叫李卫红。这名字有保卫红色政权的意思,属于那个时代的时髦,就好比如今你取个网名叫贝克汉姆一样。因为行二,上头一个姐姐,李卫红小名于是就叫李小二,或者更惜墨如金点,就叫小二。车间里的师傅们晓得了这小名,觉得叫起来亲切上口,就只管小二小二这么叫,倒是把他的大名忘记了。刚才陈干部说走啊走啊,李卫红。他先还愣了一下,仿佛是叫着别人。他就是这样不习惯人家叫他大名了。
  沿一道斜坡朝一座小山上走,一幢两层的楼房在一片蓊茂的梧桐树叶间闪出了窗玻璃的光亮跟屋顶的红色。肉联厂是第一个五年计划时由苏联专家援建的,所以这小山上就有一幢很洋气的专家楼。栗色卷发的老毛子身上的伏特加味加上狐臭味早已荡然不存,于是这幢楼就成了厂革委会的办公楼,有高高在上的意味——过去是技术上的高高在上,如今是政治上的高高在上。楼房旁还有一排低矮平房,约有五六间房子,小二听师傅王胖子说这房子经常关一些人,由政工科同保卫科的人以及一条大狼狗昼夜守着,连吃饭也是叫人送上来。
  “关的是什么人嗳?”小二问过王胖子师傅。
  “那还用问,”师傅答着,朝肺部吸入一大口呛人的南桔烟,“当然是政治上头有问题的人噻。”
  “哦——”,小二点着额头很突出的脑壳。凡是他明白的,他就“哦——”;凡是他不明白的,他同样“哦——”。他反正是傻里傻气懵里懵懂没头没脑的李小二。
  小二是头一回到革委会办公楼来,走上台级就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静静扑来。刷着板栗颜色油漆的木地板被拖把擦得干干净净,可把鞋跟声音闷闷地放大若干倍;墙上是标语,写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斗私批修”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一类的口号,白底子红仿宋,抢人眼目。小二听到楼上有人咳嗽,轻轻的三两声,却是清楚得不得了。小二感到气氛不对,而且就想叫老子到这样的地方来是做什么。陈干部说:“上去。”小二回头,见陈干部朝他扬扬手。他于是手扶栏杆上了楼。“左手。”陈干部又说。他于是朝左手走。走到发出咳嗽声音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时,陈干部又说了声:“进去。”小二感到陈干部这样跟在他屁股后头,并且是这么冰冰冷冷来说话,他好像成了个被押解的囚犯似的。但小二来不及细想什么,手已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他是个行动永远快于思想的家伙。小二看到了那个咳嗽的人,就是军代表老莫。小二进厂的头一天,就是老莫在灯光球场上给他们一群新学徒训的话。训过些什么倒给忘记了,印象深的是他说话急了就咳嗽,然后朝地上吐痰,然后察看痰的颜色是否像花朵一样鲜艳。
  “他来了,李卫红,新进厂的学徒,也是大前天晚上当晚班的。”陈干部从小二屁股后头趋上前,朝军代表禀报,声音是软软的,完全不像跟小二说话的模样。
  

第一章 反标 1(3)
军代表嗯一句,又咳嗽一声,然后直视小二,仿佛要检查这个额头很突出的小家伙肺部有不有阴影似的。
  “你叫李卫红?”军代表问,身子朝后一仰。
  “车间里的人都叫我小二。可以——坐下来吗——我?”
  军代表朝陈干部丢了个眼色,陈干部就搬过来一把靠背椅,牙咬咬的模样道:“坐!”
  “找我来是——?”小二把工作帽丢在军代表的桌子上,屁股一挨椅子就问。
  陈干部打断他道:“叫你开口你再开口,等军代表问你的话!”
  小二就忿忿地想,他妈的看施技师同贺技师打架几多有味,现在看陈干部同军代表的样子几多没趣。他眼里就幻幻地飘过了一会儿划到前头一会儿划到后头的那只天空中的扳手。他觉得施技师真是没得卵用,要打不打,装模作样,比娘们都不如。于是心里头涌起了一股遗憾同鄙薄。
  “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吗,?”军代表老莫欠了欠屁股,问道。小二正打算答“我怎么晓得”,忽然闻到房间里一股巨臭,差点熏得他闭过气去。
  “好臭啊啧啧啧啧!”小二抓起工作帽在鼻头前左右扇动,跳起来,朝军代表大声道,“打屁吧是你?”
   。。

第一章 反标 2(1)
小二从革委会办公楼台级上下来,望到有个黑大汉在平房前的土坪上给一条大狼狗喂肉吃。小二走拢去想看看,黑大汉抬起脸来望到小二,呵斥道:“走开!走开!”
  “看都看不得啊你?”小二觉得此人好凶,心下颇不服气,脑壳仰起来。
  “这里不准东张西望,走开!”黑大汉再一叫,狼狗也跟着叫起来,吓得小二一闪,到了一棵树底下。
  小二怏怏地迈着外八字脚朝坡下走去。陈干部不在他屁股后头跟着了,陈干部留在了办公楼里。“你妈妈的,逼样子!”小二在心里头骂了陈干部一句,弯腰拣块石子,正准备射一棵停满了麻雀的梧桐树,却看到有个人朝他肉颤颤地走过来。小二认得,来人姓何叫何翠,小名何仙姑,又矮又胖,五官倒还生得好,是肉联厂革委会红太阳广播站的广播员,每天厂里上下班的时候,高音喇叭里就是她的碎玻璃一样尖厉的声音满天飞:“革命的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然后是拍话筒试音的“嘭嘭”声,然后是“向前向前向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再然后是“最高指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跟着是每天一条的毛主席语录,再再然后,才是肉联厂抓革命促生产新闻。有一回广播完了,可能何仙姑以为话筒关上了,隔了半分钟,高音喇叭里忽然是她尖厉一叫:“吓我一跳咧!”然后是拍打胸脯的一片肉响,“啊呀啊呀脔心都冲到喉咙里来啦!”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想死你啦小妖精!”
  男人是山东口音。
  全肉联厂的革命同志们皆晓得,操山东口音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军代表老莫。
  接下来的声音很复杂,很神秘,响动很大,小二搞不明白,只看到师傅王胖子夹着南桔烟咧开嘴巴哑哑地笑。“笑什么,王师傅?”王师傅扬了扬手:“莫吵莫吵,听!”脑壳歪到一边。小二就说“哦——”,听到广播里的山东口音说:“哎,小妖精,关了开关没有啊?”接着就是何仙姑一声巨大的惨叫:
  “还亮着红灯咧!”
  然后,“嘭”的一声,天空无限安静。
  从那以后,肉联厂的革命同志们皆晓得了何仙姑同军代表是什么关系——当然,小二除外。小二那时候混沌未凿,什么皆不明白。
  小二想起这桩事来时,何仙姑已与他擦肩而过,望都没望他一眼。小二倒是站住了,回头一瞥,见何仙姑走路一扭一扭,屁股磨盘大。小二脱口而出:“啊呀!”显是奇怪一个女人的屁股何以有如此规模。小二想,哪张凳子给她坐,哪张凳子可就遭殃啦。
  小二又继续朝坡下走,回他的制药车间去。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老子就是不讲老子,老子又不是甫志高老子。”小二是想起了刚才的情形。“把老子喊到这里来问这问那,态度好点老子还想得通。你妈妈的,把老子当阶级敌人一样!”
  小二想起军代表同陈干部的模样,想起革委会办公楼里的那股肃杀之气,心里头就来火。
  这两日,因为出了一桩事,把肉联厂上上下下搞得很紧张。事情是这样的:大前天的晚上,冷冻车间压缩机房有位值夜班的工人上厕所,尿没拉完,一声“啊呀”,端着那条肉虫就冲出了厕所门。简单地说,该人在斑斑驳驳的墙上发现了蓝色粉笔写的反动标语。简单地说,这就是老莫后来说的反标事件。简单地说,反标写的是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谁写的?我们请他自己自觉地承认。中国有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奉劝这位喜欢沉默的人自己站出来。爆发也好,死亡也好,,你跟我站出来!”
  出现反标的第二天上午,肉联厂紧急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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