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泪下来了。她的自制力是极强的。
下午,看了《人民文学》上一些文章。
八月十四日
上午与李蕤同志一起解答文工队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下午与文工队座谈,向他们谈了一些意见。
晚上下棋,李、周二人是棋迷,拉着我下到十一点半,回来和李一睡下,李又扯了他的老家,一直谈到夜二时。明天要早起,李太不知节制了。
八月十五日
本来想多睡一会儿,早五时就被吵醒了。因为院里是小伙房,警卫员也都起身了。我也就起来了,浑身无力,后悔睡得太晚了。房东小女孩穿起朝鲜的小绿裙子,下面仍然赤着脚,叫人觉得怪美。
送我的牲口来晚了,派的引路的饲养员也不能去了,我只好查看地图免得走错。
周主任听说这种情况,忙起来,穿着小裤衩、背心,瘦猴似的,给我画路线图。他对我的友情,使我真切地感到温暖,我对他更加难忘了。
李蕤也挣扎起身,困得什么似的,还要送我。
马背用树叶伪装了。
炊事员给我们炒了饭。
一路走来,走过一条小山径,不断地看到一丛丛的野花,其中有一种是很香的。像是丁香,香气很浓。有人说叫“假梧桐”。绿色的林莽里,有两个战士沉静得像妇女一样坐在那儿劈条子。又走一截,经过两间房子,有一个朝鲜妇女,背着一个背架,白衣白裙,赤着脚站在垃圾堆里,大概她负载的东西刚刚倒下正在休息。她的头发黑极了,脸虽在烈日之下,可是白得很,泛着一层红,看去真像仙女一样的美丽。……太阳晒得热极了,两旁都是稻田,他们劝我骑马,我也不骑,只是看着周围盛夏的美景。白云,绿树,稻田,草地,蝉鸣。慢慢走了十五里,我们在一条小河边浓荫下休憩。我在发热的飘着水草的溪水里洗了脸,把头发也洗了,坐在辎重营的大车上歇着。一会儿看见几个战士杭唷杭唷地拉着砍伐的大树走过去,隔一会儿又空着手走回来,敞着怀,有一个身体特别健壮的战士穿着一条白灯笼裤,光着膀子,圆圆的肩膀厚极了,闪着汗光,皮肤又黑又红像红铜一样的好看。真美丽极了。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走,走了半公里。—个小村,那浓荫真诱人,栗子树上青色的果实又肥又大,毛茸茸的,偶尔落到地上。用脚一踩,还是毛茸茸的。今日的美感,整个沁入我的心灵。忽然灵感激动了我,我想起了《栗子树下》最后结尾的诗句:
栗子树呵,你沉默不语,
可你却被这琴声微微惊动,
你那毛茸茸的圆球,
像古代英雄冠上的盔缨。……
下了一个小山,有两条岔路,草丛里黄黄的路,美的路。饲养员很会说朝鲜话,可以跟朝鲜人聊半晌。他找了两个小孩给我们带路,他俩赤着脚拉着手领着我们,小脚掌走在发热的路上、草上。不知怎的我对赤着的脚总感到特别的美,即使他脏一些。
谁知路走错了,图上标的石隅,却走到了石手里。在那里又碰见一个朝鲜小孩,让他带路,他戴着一个草帽,我拍了拍他的胸脯。
他送了我们五里地,回去了。我们到了连峰。看见男女都收拾得很讲究,女的上衣洗得很白,下身束着各色裙子,头发都仔细梳过。老头子也穿得很干净,自自然然地走路,腰里的烟口袋悠打着。这天他们是庆祝“八一五”啊。他们要去喝酒、庆祝,心里很想去看看。……远远看见绿丛里摆的桌子,桌旁围着层层的男女。
一路上都隐约有房舍,听见说话声,正如古诗所写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到了蜀洞,见不到一个军人。有一个朝鲜老人领着才找到了。路上,经过老人的家宅,我看见有一棵大梨树,果实累累,极像祖国的沙梨,实在爱人。正想忍渴走过,老者连忙走到树下,揪了六个,双手捧着给了我们。这是多么美的画面,多么叫人感激的情谊。我真愿将它画下。我忙抽出了三支大生产纸烟给了老者,老者鞠躬。朝鲜的老人,有极高的文化教养与令人起敬的风度。
见到了团长周成河。他粗体大膀,胸脯敞开,赤脚,含着内在的野性。外号叫“土豹子”。隐约流出一种魄力。
因为我们比较生,开始找不出什么话说。
下了大雨。他们说副团长张润臣 张黑子 到连里参加民主会晕倒在路上了,警卫员忙去接他。雨很大,屋里的电线不断爆炸。一会儿雨小些,副团长回来了,披着雨衣强挣扎着走,团长喊他,他也没听见。
团长也下去刚回来,政委刘波还未回来,这团的工作看来是紧张的。这使人想起徐信。屋子里挂着两面锦旗,团长说:“这是政治委员同志弄的,他喜欢这一套。”我看出他和徐信的口吻一样,真是一级学一级——军队的微妙关系。
黄昏时,刘波政委回来了,团长周成河很热情地招呼刘吃饭。从这些小事上看出,他对政委的尊重。
晚上听谁喊:“嘿,小蛤蟆跳到我靴子里来了”真是山上宿舍的风味。
晚上八时休息。
今天是很疲劳的,但给我的美感是无尽的。和周住一个屋。
八月十六日
上午睡了四个小时。与张副团长扯了一会儿,他对我有些生疏。
下午与刘波政委谈。又到政治处转了一趟。都住在夹峰中的山腰间,绿阴蔽日。政治处的办公室门前还有一个亭式的门。
晚上聚在一起扯谈,谈到一个军务股长和一个女学生通信,要人家买一本电影刊物,说上面有自己的稿子,并劝女方也向该电影杂志投稿。最后还说,以后去信如没有自己的私章就是假的。女的来信说,我很奇怪,志愿军都是我最可爱的人,谁来信不一样。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小通信员给一个女的寄信要恋爱。女的说,看你像个老练的干部,不知你才十九岁,我比你还大两岁,真叫人感到可笑。
团长、政委很愤怒,要给予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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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
早起和周谈。饭间大家爱给张主任开玩笑,因为他还没有结婚。
饭后到一营。见到教导员康振洲同志,因为他在我当副政委的教导队学习过,以老上级相待。但多少有些拘束。我问起以前教导队那些学员的情形,他说只剩了他和561团的李若鹏。我从这里了解到战争的残酷,我也就不再问下去。
这个营我过去呆过一个多月,可是现在已人物全非了。
午睡后到机炮连。
机炮连在小山冈上稠密的树丛里。连部搭在小松树下,屋子里不大整齐,电话机在一个柱子上放着。战士们散在山坡上,他们正在改选党、团支部。我热得什么似的,把军衣脱了放在一边的树上。
我看着战士们,我又看到他们了。
无后坐力炮和火箭炮都在队前摆着,我没见过无后坐力炮,就到跟前去看,副教导员把炮衣拉开,黑油油乌亮,真让人喜欢!上面写着一九五一年造。这是祖国造。他比另一门美国造的好看得多。有一个眼睛红红的河南战士也来到这门炮旁边,因为我们在谈论他的炮。
指导员很年轻,帽檐下还微微露出一缕黑发,鹰钩鼻子,名叫宿炳和。副指导员更年轻漂亮,二十三岁,身材挺拔,一样的鞋袜衣服,他却穿得格外整齐,很有点老通信员的样子。副教导员介绍他是过去营里的号目,司号员。
他们开完会,我们就扯谈起来。我首先问起李江海同志牺牲的情形,因为这个连就是李江海同志所在的连队,是过去的模范支部。副指导员热情地说,他们俩是最要好的,在一块无话不谈,跟连长、指导员倒谈得很少。连长、指导员爱严肃,常批评他俩乱打乱闹。当我问起他听说李牺牲后的心情时,他说,我们俩用东西都不分……虽没有下泪,但声音是哽咽的。
晚饭吃高粱米,菜也不甚佳。营里打来电话:你们要好好招待,他是我的老首长……其实我和他们在一块吃,觉得非常舒服自由,非常愉快,我吃了两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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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日
早晨四时起床。在连部睡懒觉是不可能的。我这人一定要这样逼才行。昨晚八时睡觉。他们把最好的床,编的软软的条子床让给我,自己支一块门板儿。我躺在蚊帐里。房子除后山接房檐外,其余都是切的半截山坡,南面没有修,好像一个棚子。房外面有两株松树,我的床头外有一株松树,虽然夜色深浓,但也看得见这些树干。空气十分新鲜清凉,使人十分愉快。睡在这样的地方,身体一定会健康的。
上午与张德明谈。又与打飞机的几个人谈了谈,可惜打飞机的人谈得很不精彩。可见想收集材料有多困难。
副指导员对指导员很尊重,极像一个才任新职的干部,零碎事情他处理得很周到。有时还帮助收拾碗筷。说话处处带请示的语气。
谈完打飞机,很困倦,睡到下午三时。这种松懈现象是因为我对采访方式的动摇。我不敢相信这种方式能有多大的收获。下了一天的雨,躺在床上,雨飘进来,于是就把蚊帐放下遮雨,在雨声哗哗中睡了很久。
饭后,我利用空隙到战士演出队去,因为他们快要分散了。
战士们马上热情地演出了。因为外面下雨,他们都打了赤脚,和我在一起挤着,只剩下几平方尺大的一小片地方。节目有快板、坠子、四川的金钱板等。我注视着他们黑红的脸和赤脚,觉得那么那么美,美得迷人。我若是个女的,真愿嫁给他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们皮肤的颜色。有一个电话员,脸儿圆圆的,说快板时脸仰着,天真得像父母面前的小孩子。指挥员呵,你们是幸福的,你们有着这样可爱的战士,你们有着这些金子也不能换的宝贵的财产。如果说你们是战士的父亲,你们拥有多少优秀的可爱的儿子!他们演奏完了,我又提议,让他们每人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