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我猜她是惦着伤员,指导员还是不让,急得她要哭了。我说你回去干什么,是否要开会?她说:“不是,我还有工作呢,有三个才开过刀。”指导员说:“有人护理呀,已交给别的人了。”她还是不肯,显然她不放心,伤病员是如何系着她的心!我看这情形,才提议让她回去。她敬了礼马上出去,我很想看看她的情形,就推门出去,见她小跑似的走着,走几步还小跑一下,已经走出好远了。我跟在她后面,到了她的病房,我看见她一进去,就忙跑到严重的伤员那里,这时有几个伤员问:“小白,你到哪去了呀!”这亲近之情,简直像儿子对母亲的感情,真像一个老鸟回窝一样。她一个个地问着,她一来,看出伤病员像增加了许多安慰。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俯在伤员的脸上问:“吃饭了没有?”因为她要吃饭,又给伤员说:“我去吃饭了,晚上还是我值班!”“唉,怎么白天值班,晚上还是你值班呢,不会把你累坏吗?”伤员也在担心她。
她出去后,一个伤员说:“她真耐心呀,不知道累,给她立功吧。”
有一个伤员刚行过手术,取出的炮弹皮还在怀里放着。我说:“你还保存它做什么?”“我要好好保留,我伤好了回来再还给他们。”显得异常仇恨。
晚上,开五个朝鲜女护士的座谈会,只是语言不通又拘束,几无结果而散。她们个子都很低,穿着厚厚的棉军衣,真像一个个的小炮弹。一个姓沈的女孩子,脸胖胖的只是笑,她在战争前两年就参加了游击队。我问她愿不愿到中国,她说,朝鲜解放后去看看。我开玩笑地说,现在去看看好不好,她说不去,祖国现在战争呀。问起她们去年的困难,她们都说不困难,只是话不懂,困难。我问:“别的没有困难吗?”“没有。”我问:“嫌脏臭吗?”“嫌什么脏臭呢!”可见朝鲜人,是有着比我们更焦急的心境,更沉重的担子。他们似乎没有我们松心,虽然我们也担着这个担子。
有一个姓安的女孩子十七岁,她唱得真美极了,叫她留在这里唱一唱,她不愿,可见朝鲜人也不太开放。
今天本是专访朝鲜护士,但收获不太大。只是白孝玉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她不是任务观点,完全是一种坚实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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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日
晨,起得晚。下午和晚间与手术队的几个女护士谈话,颇有收获。她们过去是被人称为小姐的,而现在如果有人这样称呼,她们会感到是一种侮辱。曾几何时,不这样称呼,是她们所不满意的呀,变化得多快。
热情,爱笑,是现在她们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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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
今天和于桂芝谈话。这位姑娘是一个苦命人,她跟一般的战士相同,时时想着以前的苦,觉得现在并没有怎么苦,比以前强得多。从心底里感觉如果不是共产党、毛主席,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她是这样的老实,话也不爱多谈,这是在她姑姑严格管教下和苦命的生活中养成的。一直到今天,还是只会苦干而不擅言谈。不知怎的我对她有一种衷心的同情。谈完后,我要她一张相片,她答应只有一张也送给我。我问她要什么书,她说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她的形象将保持在我的脑中。谈过话后,她站起身来。她的绿色的袜子破了两个洞,又套上那双单薄的黑胶鞋走了。这时我听说施行手术取弹片,我去看看。一看又见到于桂芝,已经穿上护士衣,戴上口罩,悄悄地站在手术台的旁边。她什么时候愿意休息一下呢。
昨天我和肖作信等人谈过话后,我一看也是这样,她到了手术室里,她要桂芝去吃饭,而桂芝(穿着白护士衣,细细的身材,显得美丽)不肯。她就抱着桂芝去解她的护士衣,解下一半,桂芝又穿上了。都是祖国优秀的女儿!而桂芝不同的是,她完全是朴素的化身。
夜,大雪。我和杨桦串了几个病房,给伤员拜年。归来,我和杨桦想检讨一年来的工作。因为太疲劳了,不能再多想了。
一九五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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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日
晨起,雪停,昨夜雪下得很厚。和杨桦去给工作人员拜年。有两个男护士,衣服很脏,在那里洗。他们是很艰苦的。今天虽说过年,但过年的气氛不大,可能是忙于天天如此的工作之故。
饭后和彭医生谈话。可以相信,他是个诚实的人,他讲了他参加手术队的真实经过。他,上海某医学院的学生,毕业后在重庆某医院,抗战中也曾被国民党征调做过战地手术工作。但那时他纯粹为了应付和混文凭。他的家庭是三代基督徒,祖父是一个牧师,从小很害怕共产党。一方面不满国民党的腐败,一方面又害怕共产党的“恐怖”。解放时,听说不杀害知识分子,所以没有到台湾。政委去后,开始自己课也不想听。但共产党的行动感动了他。例如他岳母的儿子因参加革命被杀,岳母生活十分困难,而医院正在扩大,十分需要技术人才的时候,牺牲了公家一部分工作,把他调到岳母所在的武汉,这事给了他很大的感动。逐渐地看到新中国的可爱,激发了爱国思想。在护士们报名热潮的影响下,他也报了名。
这位医师谦逊、和蔼,有时给他的下级开个玩笑,对大家争论的问题,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
正在谈着,这些护士女孩子们来了,头上、小靴子上,挂着一圈白雪。她们蹦蹦跳跳,把屋子吵闹得什么似的,医生分给她们一个人一块糖。她们就又簇拥着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教导员来给我们拜年,并说罗克贤、李泰顺、袁刚都来了,这是一号我们计划的座谈会。这样的采访,是我今后应竭力避免的,因为这很不合理。她们几个就是踏着雪来的。罗克贤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瘦小得很,脸又黄,你真很难想像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照顾过一百八十多名伤员。这个曾经是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女儿,显然是十分脆弱的,现在竟然转变到这样,真是不易。她很聪明,说着带湖南音的普通话,十分快,使你的听觉有点赶不上,而且她说得十分有趣生动。可惜我问起她开始不愿做这个工作的情形,她不愿多说,在这一点上,也是不如桂芝这样人的地方。
谈过话后,我们到大队部会餐。我向功臣们敬酒,而她们向我敬得更多。我是一个酒闹儿,但又没有酒鬼的酒量,因此喝得晕晕的。会上大家要李泰顺唱个朝鲜歌,她扭扭捏捏,怎么也不肯唱。只是红着脸,眨着黑黑的眼睛。晚上和她谈,我以为一定谈不出,但结果她用朝鲜式的中国话,直谈了四个钟头。罗克贤微笑地看着她。我和杨桦怀着极大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竟能说这么多的中国话语法上的颠倒,太叫人感兴趣了。例如说,在飞机场呆了几天,就说“在飞机场三天的干哪”!她的形象也深入到我的脑中。
最后我还征求了她对中国女同志的意见,她直爽地提出了三点:1。不是全部同志都工作得那么有劲 还有闹个人问题的。2。小圈子。3。看人好一切都好,坏一切都坏。她提出以后引起我深深的思索。她们的全心全意为祖国(甚至全班分不出高下)和团结一致确实是很好的。我问起她的婚姻问题,她说:“现在不是谈幸福生活的时候。”谈起困难就说,“一切困难的没有。”她的形象也进入到我的心中。我在给她签字中写道:“我尊敬优秀的朝鲜女儿。”
罗克贤自从祖国回来后,受到了祖国人民的热爱与荣誉,感到自己贡献太小,这次回朝鲜是带着心甘情愿的献身精神,这种心情,我是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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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日
又继续和罗、李谈了两小时,和袁刚长谈了一小时,和袁谈得太少,院部急着来慰问伤员,我们一同离开。给他们功臣同志合了一个影。临别时,于桂芝也不说什么,她是含着深厚的内在真情。我握了握她的为无数伤员操劳过的、现在变得粗糙的手。
小吉普车过了松街里。公路紧挨着铁路,路侧有几间歪斜的小空房子,据说这里曾经是一条繁华的大街,现在成了这样。这是敌机轰炸最厉害的地区。政委说,过去罗克贤等就在此处接伤员,伤员没地方放,就搁在这路边的小房里,和火车道的桥洞子里。那时伤员该多受苦啊。
席忠排除定时弹也在此处。
天黑时,又穿过黑岭车站到了内科队。闷了一天的火车从山洞里爬出来,像深呼吸似的冒着黑烟,还叫着,附近是散散落落的物资和搬运人员。
我们准备爬山。政委说,这里有“户外电梯”——电力操纵的轱辘马。可装五六个人,和缆车差不多。山地异常陡。我们坐上,沿着山涧悬崖边,徐徐地上去了。约有三四百米,才到了洞口,洞口修了一个门,门搭彩坊,写着“庆祝新年”的字样。再往里即电灯辉煌,电炉通红,人们吵吵嚷嚷。原来这里是一个大自然洞,成螺旋形,他们根据自然地形,用木柱和木板搭成了六层高的楼房。里面有药房、有门诊(还给老百姓看)、有办公室,都分成单间,井然有序,用白布将板壁蒙上。我们沿梯直到第六层,上面都是休养的伤员,只是空气差些,我们向伤员问了好。最后又到下一层看,过了一个小桥(夏天有流水),小桥还有栏杆,颇有公园小桥味道。凭栏下望,又有一大洞。政委说,下面有多深多远,还不知道,端蜡烛去探过几次,到里面灯就灭了,点不着。过了桥,下面是一个剧场,党员们正在开会。临时将我一军,我讲了几句话,他们很欢迎。还呼口号回答我们。
我仔细看了一下钟乳石,有的宛如流水状,有的如海中珊瑚,颇为可观。
临行前和一个陆教授谈了话。我很想了解他的情形,但时间不够了。只知道他在入朝时,因为先得到了消息而保守秘密,才捷足先登报名来的。来到这里还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