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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男人也有女人。我连忙跑进藏身的地方,很快听到脚步声踩着楼梯上去。他们先是走到阳台尽头那儿,然后慢慢地往后退,在每个房门前停顿一下。楼上有一些小隔间,是仆人睡觉的地方,也是士兵们夜间来掏弄小吃的地方,门栅条上糊着纸。我可以清楚地听到搜查的人依次打开每一扇门。我紧紧贴着墙壁,但愿那人没闻出我的气味才好。
脚步声转过拐角下楼走到了过道。我这房间的门被打开了,门开着有几秒钟,又关上了。我逃过一劫。
一阵轻盈迅疾的脚步声,有人穿过楼道进房间了。我正好面朝里面,连她的脚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就是那个姑娘。这时候我也许应该露面,求她把我藏起来,到晚上我就可以潜出镇子跑到湖边去。但这行么?当床铺一阵晃动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准会尖叫着喊救命。谁说她会帮助一个声名狼藉沦为亡命徒的男人逃命呢?这男人不过是来这房间寻欢的许多男人中的一个,她与他们交往,只是从他们身上赚点生活费罢了。这会儿她是否能认得我都是个问题呢。她的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儿停一下,那儿停一下。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屏声敛气,任凭汗流浃背。突然她又出去了。楼梯一阵响过,又归寂静。
我又是一阵松快,脑子清醒后突然觉得躲在这里真是荒唐之极,这么东蹿西躲,在大热天的午后藏在床下等机会潜逃到芦苇丛里,靠掏鸟蛋摸鱼来充饥,睡在地洞里,苦苦熬过这段时光等着边境重归太平——这是愚蠢的念头。事实上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意识到,当那个士兵手按着男孩肩头暗示他不得向我透露什么时,我已经成为惊弓之鸟了。
我走进囚室时是个神志正常的人,心里很明确自己行为的正当性,虽说对事情的起因尚未十分明了,但这两个月来眼前除了四面墙壁上莫名其妙的污迹和一地蟑螂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身上的臭味什么也闻不到;除了梦间跟嘴唇似乎贴了封条的幽灵对话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想抚摸和被抚摸的欲望强烈得让我呻吟不止。我只企盼着一早一晚和那个男孩的短暂接触!我只想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躺在女人的怀抱里;只想有食物可吃;在太阳底下行走——这些要比是不是由警察来决定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的权利重要多了!倘若这镇上每一个人都鄙视我在那蛮族女孩身上所做的一切,而这儿的年轻人又被我的野蛮人门徒戕害,使我陷入众叛亲离的局面,我还怎么能够安之若素呢?如果我态度不是那么顽固不化,那些穿蓝制服的人会怎样对待我呢?不管我对这些审讯者怎样说实话,把我对野蛮人说过的话全部复述出来,即使他们几乎相信我的话了,他们还是会以严酷无情的手段对付我,因为他们的信念就是只有最极端的方式才能得到最彻底的真相。我正在逃离痛苦和死亡,可是我没有逃亡的计划,因为我躲进芦苇丛一个星期后就会被饿死或是被烟熏出来。说真的,我只想图个平安,只想爬上一张柔软的睡床,钻入一双友爱的胳膊里。
又是一阵脚步声。我听出是那姑娘急速的步子,这次她不是单独一人而带了一个男人进来。他们走进房间。听嗓音他已不是少年人了。“你不应该让他们这样对待你!你不是他们的奴隶!”他用激烈的口气说。
“你不明白,”她回答,“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一阵沉默,然后是更为亲昵的声音。
我窘得要命,呆在这里真是太不合适了。靴子甩到地板上,衣服也扔下来了。两具躯体离我只有一英寸。床板被压低了,压到我的背上。我捂上耳朵,羞于听见他们之间的言语,但一阵阵的翻滚和呻吟还是钻进来了,我很明白,那姑娘沉浸在欣悦中——那是我曾经给予过的。
第四章第四章(6)
床板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尽可能摊平身子,床板嘎吱嘎吱地动起来了。我在床下汗流如雨、窘迫加上恶心,几乎不能自已,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悠长的低沉的呻吟从我喉咙里冒出来融入了他们喘息声里。
完事后,他们慢慢平息下来,翻腾扭动停止了,他们并排躺着渐渐睡着了,我全身僵硬,在床下睁大眼睛等待着夺门而出的机会。等到小鸡都开始打盹,这时候只有太阳还醒着。平顶楼板下的小屋热得几乎让人窒息,我一整天没有进食没有饮水了。
我用脚抵着墙从床底下慢慢挪出身子,抖抖瑟瑟地坐起来。背上痛得要命,是老年人的痛。“对不起。”我悄声说。他们酣睡着,像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赤裸着身子,手挽着手,汗珠子往下流淌,他们的脸庞宁静而明朗。一阵羞愧的浪潮又即时涌来,她这美丽的胴体没有引起我的欲望却给了我一道棒喝:没有什么比一具松弛发臭的老迈躯体把这个身体抱在怀里更丑陋的景象了(她们怎么就没闻出来呢 ?)!我竟然曾把自己的身体压在这个像花一样妖娆柔嫩的孩子般的身体上——不仅对她,不是也曾有另一个吗?我本该呆在自己该呆的地方——身躯肥胖的胳肢窝发出辛辣气味的悍妇、阴道松弛的妓女,在那儿让自己去糜烂。我踮着脚尖一瘸一拐地下楼去,在阳光照耀下几乎睁不开眼睛。
厨房门敞开着,一个老妪弯着腰蠕动着没牙的嘴巴,她站在那儿捧着一口铸铁锅在吃什么。我们的眼睛相遇了,她愣住了,勺子停在锅沿上,嘴巴咧开着。她认出了我。我举起手向她微笑——我很惊讶居然这么轻易就能微笑。勺子又舀动起来,嘴唇一抿一抿地嚼动着,她的眼睛移向别处,我穿了过去。
北面带有栅栏的门关着。我登上城墙边的瞭望塔向远处望去,看见了日夜渴念的景色:贴着河流是一道绿色的开阔地带,此刻染上了一块块黑斑,色泽浅显的绿色沼泽地里新生的芦苇正在抽芽,湖面上闪着炫目的亮光。
但事情有些不妥。我跑到外面能与这里隔绝多久?两个月还是十年?城墙下面那片麦苗这会儿按说应该有十八英寸高了,现在却没有,西面这一带灌溉不便,这些作物显出病恹恹的黄色。靠近湖边的近处是大片光秃秃的荒漠,挨着灌溉墙边是一抹灰色的分际线,那儿堆放着残黍败秸。
我眼前的田野、阳光照耀的广场、空旷的街道,一切都演化出一派不曾见过的残败景象。这个城镇被遗弃了——还能有其他的猜测吗?——两天前的夜晚我听见的那种嘈杂声,不是归来而是出发,这就是原因!我的心里猛然一颤(是恐慌?还是庆幸?)可是我肯定又错了:我仔细俯视广场,看见两个男孩在桑树下面玩弹子,还有眼前的小客栈,这表明生活仍照常进行。
在西北面的塔楼上,坐在高凳子上的卫兵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远处的沙漠。我刚一挪身他就发现了,不由惊跳起来。
“下去,”他用呆板的声音喝道,“你不能爬到这上面来。”我以前没见过他。我意识到自进了囚室以后我就再没见过要塞新来的士兵了。为什么只有新兵在这儿?
“你难道不认识我吗?”我问。
“下去。”
“我会下去的,但我得先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瞧,这儿没别人,除了你——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睡觉或是出去了。我想问问:你是谁?我以前认识的人都到哪儿去了?这儿田野里发生过什么事儿了?好像被洗劫过一样,为什么会有洗劫?”我喋喋而言,他两眼眯起来了。“我很抱歉问你这么傻的问题,但我这些天发烧生病,一直躺在床上”——一套不合逻辑的说辞就这么脱口而出——“今儿是我能起床的第一天。这就是为什么要……”
“你得留意别让中午的日头给晒坏了,老爹,”他说。他耳朵支棱在一顶对他来说过于肥大的帽子底下。“这种天气你最好别出门。”
“是啊……我要点水喝你不介意吧?”他递过一只长颈瓶,我喝着瓶里温乎乎的水,提醒自己别暴露出过于饥渴的猴急相。“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好吗?”
“野蛮人。他们破坏了那边的堤坝,把田地给淹了。根本没照面。他们是晚上来的。第二天,这湖就换了一副模样了。”他在抽烟,向我递过来。我客气地拒绝了(“我在咳嗽,不能抽烟”),“农民可惨了,他们说庄稼全毁了,再种下一茬也来不及了。”
“太糟了。看来今年冬天日子不好过,我们都得勒紧裤带了。”
“是啊,我可一点也不羡慕你们这儿的人。野蛮人还会卷土重来,对不对?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