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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尔图附近的海岸线上,能看到许多青苔斑斑的石头桥。海边的山坡深处,高墙深院里面,是出产特色葡萄酒的修道院,晨晨昏昏,传出男人们唱赞美诗的歌声。公路边的小镇上,有静静流淌着清水的石头喷泉,潺潺声响彻整条镇上昏昏欲睡的街道。
公路边上,常常能看到野营营地的小牌子一晃而过,上面画着一个撑开的帐篷,在蓝天碧海之间,看到这么一个带着孩子气的指示牌,心会突然一动,像偶尔的心脏早搏给人的感觉一样。野营营地,让人想起与日常生活不同的东西。离开了正常的天花板,许多的未知,一点点流浪漂泊的感觉,小时候想要从沉闷的家里飞出去的理想也会被想起来。
在夏天的公路上忙来忙去的,总是驾车带薪休大假的人们。常常在车后拖着一节宿营车厢,看到风尘仆仆的车朝着那小小指示牌点明的方向飞奔而去,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副座上坐着开始发胖的中年妇女,葡萄牙女人的长相,常常在鼻子两侧长着深深的两道纹,在年轻女子的脸上,它们很妩媚地弯进面颊里去,使她们黑发环绕的脸明朗而温顺。而在中年女子的脸上,它们会像刀一样,笔直地插到下巴上,使一张明朗温顺的脸变得坚强而微微怨怼。那驾驶室里,是中年夫妇的气氛,看他们带着这样快要熟透的寂寥和疲惫,像箭一样射向不像酒店那么循规蹈距的野营地,我有些感动和幻想。我并不知道他们在营地的红皮塔松下放下宿营车安顿下来,会在这样的咖啡馆里,会这样茫然地消磨某一个假日的黄昏。
咖啡馆柜台里的电视正在播电视连续剧,是一个关于家庭伦理的室内剧,女主人公长着善良而苦命的脸,羊一样的短下巴,小家碧玉的圆眼睛,动不动就泪流满面,永远纠缠在复杂的感情里面不肯自拔。那里面的坏人永远是一脸奸相,而风骚的女人则总是讲话像女高音一样高亢刺耳。室内什么都是齐全的,就是没有日常生活五色杂陈的气息,那是室内剧最致命的弱点,有摆脱不了的舞台感觉。原来全世界电视台下午时分的室内连续剧全是一样的虚假和无聊。
几个女人各自坐在自己翻报纸杂志看的丈夫边上,远远地望着电视。做了多年家庭主妇的女人们,一般不会像男人那样喜欢坐到吧台的高脚凳子上去看电视,在那里更容易和人谈话,至少是与酒保搭讪。家庭妇女不容易做到这样,那是她们未婚的年轻时代曾尝试过的位置,可现在不习惯了。也许是不习惯与生人随便交谈,也许是自己觉得是远离社会的人,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而避到一边,也许会觉得自己不该离开自己的丈夫随便找别人聊天。所以她们大都远远地望着电视里正在上演的故事,默默拉长了鼻翼两侧的纹路,好像是沉浸到煽情的故事里去了,又好像借着看电视的由子走神一下,这是走神最方便的时候。或者仅仅是因为平时在家里,这时是在厨房里煮一家人的晚餐,厨房里的小电视此刻总是开着陪伴她,她早就熟悉了故事的源起,一集集地看下来,以至于少看一集,心里就不踏实。
陈丹燕:咖啡旅行(11)
营地里有人在液化煤气上烧烤,牛肉的焦香一股股地漫进咖啡馆敞开的窗子。咖啡馆的门有时也会被跟父母来度假的半大孩子推开。他们径自向柜台走过去,帮家里买晚上喝的酒。即使是半大的孩子,也带着某种死气沉沉的神情,野营带给他们的刺激都被笼罩在家规里面,加上父母同行,又减去了大半。一个男孩子在买酒的时候,正遇到电视里插播可乐的广告,他不停地跟着音乐倒着两条腿,带着有劲没处使的无聊。大胖子酒保递给他酒以后,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急着尿尿?”说完,他自己觉得幽默极了,率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窗子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些报纸和杂志,还有一些旅游书。这大约是从前的客人用完留在这里的。在一本书的地图上,曾有人用黄色的马克笔勾过一些地点和公路线路,大概是这个人在做旅行线路时画的。这本葡萄牙旅游指南是欧洲有名的一套自助旅行指南丛书里的一本,里面的照片精美,风景明朗,带着旅游者通常会喜欢的气味:几分浪漫,几分精致,几分悠闲,阳光明媚,楼宇轩昂。仔细看黄色马克笔勾出的东西,是一些博物馆,几家价钱优惠可也有名的餐馆,购物街,还有山德曼雪利酒的门市部,到了波尔图,当然要去那里买些著名的红酒送人。这是黄色马克笔很卫生的假日计划。
隔着防蚊子的卷帘纱窗望出去,营地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大西洋上的海风刮过来,灯光就摇摇晃晃,闪闪烁烁。要不是在野营的营地里,这家咖啡馆大概还不会让人觉得那么闷人。
纽约:格林威治村咖啡馆
人一进纽约城,就会忍不住想钱,这是到别的地方所没有的感觉。第五大道车水马龙,云集了全世界最好的商品。只要有钱,它们下一分钟就可以是你的。这里的大商店减价时,英国女皇也会专门开了飞机来买鞋。往上城走,渐渐就见到华宅,巨大的房子气势磅礴,前厅灯火如金,拉门的黑人穿着一丝不苟的制服,精致优雅。你看不见住在里面的人,只是非常扎实地想到,里面房子主人的身家值天文数字的钱。再往上走,进了黑人区,看到的房子是没有窗子的,看到的人是失了业的,在街上闲逛着,听到的故事是杀人越货,单亲妈妈,吸毒,每个故事都是同一个主题:“就是因为没有钱!?”
往下城一路退去,到了从前艺术家群居的格林威治村,以艺术为生活目的的艺术家们无心挣钱,住不起中城的大房子,也不愿意和天天朝九晚五的中产阶级一起住在布朗克斯,就选被大多数人遗弃的老格林威治村落脚。那里的老房子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茁壮的常青藤爬满了一面面红色的砖墙,有着年轻美丽不多见的华丽的沧桑气息,符合艺术家没有功成名就以前的情调。他们出入在老旧的街道上,在敞开的木窗子前写作,在华盛顿广场干涸的喷泉边约会,在窄街角上黝暗的咖啡店里展出自己的新画。由于他们,慢慢地,这里开出许多小酒吧和咖啡馆,在里面挂着他们的画,唱着他们的歌,创造和适应着他们自由而放荡的生活。在纽约生活,真正的自由在于,连没钱都不怕。那里的红桌子红椅子上于是留下了遗世独立的灵魂的芬芳与骄傲。听说,那时随便到一个街拐角上的小咖啡馆里去坐坐,都会觉得那种个性的清新与自得,它们一点点地为你洗掉了美元留下来的油腻。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胆子不在乎钱,可在乎钱的人也不定就是俗物,人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灵魂,它都想透透气。所以在曼哈顿岛上挣钱的人,为自己发现了最好的生活方式,下了班,到这里来买灵魂透气的地方。他们把领带解了,松开袖卡、大方地付小费。他们是那些消费得起艺术的人,也是懂得艺术的人。
渐渐的,这地方就出了名。到纽约来玩的人,都喜欢到这里来看纽约风情,他们四处转悠,回忆着自己在青春懵懂的时候做过的那些浪漫的梦。他们花钱买看得上眼的画,在小咖啡馆里看完导游书,再写明信片。美国是很美的一个国家,可没有多少浪漫气质,现在有了一个这样的地方,乐坏了大家。政府顺应民心,把格林威治村里的路牌都换成了咖啡色,那表示这是旅游区。慢慢地,格林威治咖啡馆和小酒吧的价钱提高了,然后,房价也调上去了。原来的凋败随意,有一点艺术家喜欢的阴郁,现在成了一种格林威治风情,一种值钱的东西。那里有一个街角的小广场,里面只有一个古老的、不喷水的西班牙石头喷泉,现在还是不喷水,只是那看似依旧的街景,意义已经变了。
陈丹燕:咖啡旅行(12)
欧·亨利写《最后的藤叶》里的那栋房子,现在还在村里立着,爬满绿色的藤叶。只是穷画家不能继续在这里面住下去,他们付不起越来越贵的房租。于是,他们渐渐离开这里,搬到边上更穷的苏荷区去。原先那个街区全是仓库,到晚上只有野狗才去。艺术家们在那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开出新的咖啡馆,在里面挂上不为卖钱画的画。再开出新的小酒吧,无名的小乐队在那里努力唱着自己心里的音乐。
大家很快发现格林威治已经被商品化,被各地来的游客傻乎乎地包围了。原先自由灵性的东西已经飞去春街。于是,解了领带的纽约人晚上开始多走几条街,到苏荷去泡咖啡馆,周末喝酒到深夜,买苏荷的画去装饰新居。于是苏荷的咖啡价钱上去了,酒价钱上去了,画价钱上去了,房价上去了,苏荷春街的牌子现在也改成咖啡色的了。因为能挣个好价钱,芝加哥的爵士乐队每星期一天,飞来这里的咖啡馆奏一晚上爵士。如今到了晴朗的黄昏,苏荷街沿上坐着各色人等,卖旧书,唱歌,撩拨女人,卖画,一派无羁,让旅游者欣喜若狂,明知道那是为了吸引游客,可也侧着身子往里面钻,高高兴兴把钱送出去。只是这里没有多少真正的艺术家,他们又搬去了东村,一个现在有钱人还不愿意去玩的地方,在苏荷区的边上。地铁站像黑人区的一样烂,一样荒,一样气氛肃杀。
一晚上,从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坐到苏荷,再从苏荷坐到东村的咖啡馆里,就好像看着钱和艺术怎么在这里开战。这个街区星星点点的咖啡馆就是战场,钱要买艺术,艺术不卖,钱一定要买,艺术就放下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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