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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讲到这里,突然噤口,想着男孩子将她比作铃铛,他自己是摇铃铛的人,他和她,好比是故事里的牧羊人和手中魔笛,牧羊人是利用无情无感的魔笛来实现欲望,人们是屈服在笛声之下丧尽欲望。她总觉得,他作的这个比喻,很不尴尬……
“你怎么不开心了?”他对她察言观色,惑而问之。
“我没有。”
“你有。我是谁,你能瞒得了我?”
“不是。觉得长大了,很没意思。”
“说这话不像你。”
“说这话正像我。”
他突然生气,胡乱揉起她的短发,清清疏疏,掉了几抹,剩下一头,造个凌乱的形状。
他咬牙切齿,“跟我一起长大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嗯,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咯咯咯笑,伸指点他眉心,那里有团淡淡的皱,被她一碾,便清风流云了。
凌云慕慕从容地跟母亲进了客厅,一片灯火辉煌,女客庄婉相宜,粉色鬓影,男客革履锃锃,持杯潇洒,侍者穿梭,上流风景。
母亲款款,进了一个圈子,那里有谈笑风生的父亲,还有一个强壮朗落的男人,好高的背影,翦一丛长长的影在地上,却始终未侧脸,凌云看不清楚。
那人的左面是目前当红的演艺明星,那人的右面是排名全市十强的企业领主,那人的身份便是极为不简单了。
凌云一个瞥目,表姐漪琳正被一个年轻的圈子包围,高挑身材,光彩耀人,扬高了手要招凌云过去。
凌云摇头,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她拉开厅门,往庭院进去。就在这月色如水的长空下,深深呼吸,心胸开阔,反得了个不错的心境。
转身望后,一门之隔,是个厚重的世界,也是个浮华的世界,是个冷寂的局,也是个喧闹的局,是个温情的圈子,也是个残酷的圈子。仔细想想,尘世一切,莫不如此两面,截然不同又相处合宜。人所在的地方,有最不可理解的道理。
她拨开挡于眼前的树枝,身子一冲,面对前方一个硕大的泳池。
白天看来,那池底铺着蓝蓝的砖,耀在阳光下,仿若能映一幅天幕风景,澈澈的还有云在水里飘,因风吹波动,那云色也是走得欢了。
夜晚看来,更美。天头一个金黄的月亮,水里一个黄金的月亮,只不过水中的比天上的更柔曼更温和。
泳池旁三五槐树,其中一棵靠着一个人。
凌云眼花,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第三个月亮。
年轻的姿态,清落的影,一个像天上刚刚掉下来的男孩,沾了八分水气。
他的手臂好修长,一伸手,一举过头,就能碰着垂落的枝叶。
枝叶上有什么好东西吗,他用手指对捻,抚摸了好久。
然后,他慢慢将手收回,来到口边,看了看,似乎有笑,凌云真的听到轻轻簌簌的声音。他啊,将手指伸入了嘴。
凌云骇目,更好奇,要走过去问问他,到底在尝什么,为何头儿仰起,真诚地享受样?为何半脸剪影侧侧,一幕的甜蜜样?
凌云是不会管是否打扰到他的,她不问,今晚才睡不着。
她走了三步,痴痴迟迟的三步,然后她不动了。
她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从别个方向走来靠近他,说美丽,是因为姑娘一身紧红,明媚于庭。
姑娘呢哝一声,身子俯下,软软趴到他张开的双手里。
他抱个惬意满怀,在在得意。
他一个低头……
凌云已经看不到他的唇和那姑娘的唇了,因为他把两瓣藏在了一起,躲在月色后,旖旎无限。
凌云猜,他是不是在向那姑娘送着他本来含于口里的东西呢?
凌云当然脸红,她是毫无经验的,却看个实在,更好奇,于是踏前一步,踩着地上的枝了。凌云想该死,不能惊了这么美的画面的,她真该死!
男子抬头,同时一把推开怀里的那个她。
凌云微怪,他怎么能这么快?所以那姑娘念念不舍,不依不饶了,“磊……”她唤道。
男子从地上起身,拂了休闲裤上的三片叶,五官仍隐在阴影里,凌云看不清他,他是能观察透凌云的。
他对凌云“噗嗤”一笑。
凌云有怔,觉得任何男子刚刚对一个姑娘干了那种事后,都不能笑出这种味道的。凌云一下子对面前这个修长英挺的他,颇有微词了。
他转身不理凌云,却对那红姑娘说,“下次继续。”
他甩甩发,欲离去。
凌云喊,“等等。”
他停顿,未回身,“怎么?”音中有丛浮讽。
“想问问,你刚才在吃什么?”
“哈?”
“不能说吗?”
“为什么?”
“嗯?怎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
凌云想了想,找不出其他理由,“不问我会睡不着。”
听不到男孩子的呼吸,好久,他才答,“我,在吃树上的夜露。”
“啊?”
“因为很甜,不信你可以试试。”他嘿嘿笑,吊儿郎当。
凌云点头,一本正经,“那个,可不可以请你以后别吃我们家的。”
“唔,怎么说?”
“被你沾了,怕美好的便成罪恶的。”凌云的气是因为她深深知晓,他施与那个红姑娘的决不是一种甜蜜,而是一种可怕的轻浮,辗转流思,或许这份薄薄的情连一周都保不住。凌云替红姑娘不值!
“哈哈哈,你以为你是天使啊!”他大笑,挥手而去。
红姑娘原地跺脚,冲凌云发火,“讨厌了啦,你!”
凌云翻白眼,看来今晚最不值的是她自己。
她也大吼,“讨厌什么讨厌,这里是我家!”
难得难得……
二 好小孩
凌云在厅门外犹豫,手已伸,握住把。她的身后仍然招摇一片夜色柔靡,她的眼前刺来强悍绚丽的灯光。凌云想,该不该过这道门。家里的厅门,和商店里的试衣镜,好像好像。在商店里穿衣服,照着看,怎样都漂亮,勃勃兴兴地买回家,才发现件件都不合适,因为,店里的镜子,是骗人的……
有人打开了凌云面前的门,表姐漪琳。
漪琳力气大,一把攥过凌云。凌云暗暗瞧她,她正鼻头微嗤,有气。
漪琳重礼,责怪人时也不会大声,很像凌云母亲圈子里的人。
凌云好笑,不是厅门反射来的耀眼光芒不接纳自己,而是自己的责任,学了十九年,还学不会。
漪琳低低喊,“公主,跑哪里去了?”
凌云撇嘴,“我不是。”
漪琳继续玩笑,“姨丈姨妈办这么豪华的宴会全为你,你不是公主,谁是?”
凌云突然大喊,“不要这么唤我!”声过高,已招来近旁三五搭目光。
漪琳更是侧目,是不知所措,也是不以为然。
凌云就怪着自己了,一来很不习惯成瞩目的对象,二来表姐是套亲昵,并无恶意,她懂。
凌云想弥补什么,于是将手触脸,半长的指甲轻轻掐嘴角,造一个假假浅浅的梨涡,想着这样笑来或者更为诚诚,对表姐蹭过去,“好吧,好吧。”
凌云偏头,带缱绻自思,说给自己听似的,“真不是公主,只将就着做一个不招父母讨厌的好小孩罢了。”
漪琳顿顿咂咂,也说不出什么,好歹推凌云一把,解气。
“你是不是刚受了什么刺激,这么多感?”
凌云已在环顾小厅四周,突然脸色尴尬。
“你想知道?”
漪琳噘嘴,不置可否。
凌云指手,“他。”
漪琳从端持于手的酒杯后淡淡看过去,凌云的目标是一个男孩,年岁轻,青春好,只能称男孩,颇为英俊。
白衬衫,领带解,襟口敞,半露胸膛,一片细腻。郎当的味道。
正展笑,唇微勾,眼半闭,左右相迎,欢声谈笑。销魂的味道。
漪琳倒对凌云讶然了,抬抬酒杯,“你朋友?”
凌云转身,开始在长条餐台上找东西吃,舀了一勺草莓冰激淋,连整个勺面都放入口里,舔了一个自在满足,发出“哼哼”的声音,又有点大了,惊动周遭一二人,全朝凌云看,包括不远处沙发上的道道目光,有笑的,有奇的,有趣的。
“可算,可不算。”凌云答复漪琳。
“在哪儿认识的?”
“树底下。”
“干啥认识了?”
“他偷了我家的东西。”
“什么!小偷!”
“他偷了我家树上的夜露。”
“唔……云云,你好奇怪。”
“他还骂我自作多情,充当天使。”
“呸……云云,他真可恶。”
凌云回身,抚抚漪琳的脸颊,“表姐,你才可爱。”
凌云咯咯地笑,漪琳不得不红脸。
“哎,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镜子。”
“云云,你就对我一直开玩笑吧。”
“表姐,你知不知道镜子是一种两面的东西。既可以照出美丽的,也可以照出丑陋的,所以,镜子常常骗人。”
漪琳不能理解凌云,凌云不能理解不远处的那个男孩。
半刻前,他是夜雾中从天上偷偷溜下来的一个月亮。
半刻后,他是奢靡宴会中一杯被无数人拿捏过的酒。
他,就像商店试衣镜照出的一件衣服,不知道真美丽,还是真丑陋。
“哈哈哈!”
他大笑着举高一玻璃杯,凑上鼻,吸去半杯醇香。他侧搂过一个打扮时尚的上流闺秀,后者红艳双颊,半推半拒,被他逼下去后半杯酒。香浓十里,活色曼曼。
凌云不以为然,低头猛吃冰激淋,沾了一唇一个圈。
他周旁围了凑兴的男女朋友,他俨然交际圈的中心。
也有不买他账的,离他不远处,单人沙发里,独自品酒的白裙女郎。
漪琳对凌云指说,“新兴科技公司的女公子,上流社会出了名的冷面佳人。”
漪琳声音更带浓趣,“瞧,你那个镜子,瞄准她为猎物了。”
凌云推漪琳,“别瞎说,哪是我的镜子呀。”
漪琳抿嘴,兴味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