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你娶我,只要你还能偶尔和我在一块就行!你在家呆腻味了,或者她回娘家了,她去外地演出了,你就来找我,我一定对你特别特别好的,真的!你相信我!一个月来一次就行,不,不,不,两个月来一次也行!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呆多长时间就呆多长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平时绝不会给你打电话骚扰你,要是我给你打了,你就再也别理我了还不行吗?我说到做到!我就守着你,我就等着你!我一辈子都不和别人在一块!我受不了别人,真的,一想到再也看不见你,我的心疼得都快死了!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我不要脸,我在破坏别人家庭。
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我真的愿意,真的!
可是我不愿意。
杰斯拒绝了。他拒绝了一个“不要脸”的我。
给张小京打电话时,他的声音显得很意外。我不想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他,因为该受宠若惊的人是我。他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样无聊的采访,与那些憋足劲要在媒体上露露脸的人比起来,他显得有些曲高和寡。可是我必须说服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因为这是我与米拉尚未达成的交换条件。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利用张小京,或者是在利用我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我很难想象一个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难道他真是“扶贫办”出身的吗?他说想请我和米拉吃饭,可以边吃边谈。我说应该是我请他,他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还没有好好地谢过他。他干笑了几声说“好啊”,我们彼此都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我说还是和采访错开吧,工作归工作,吃饭归吃饭。他让我和米拉约定采访时间,他随时恭候。
米拉和我想象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感激涕零的表演,好像这是我应该做的,而我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和市长之子的关系不一般。我隐隐意识到这样很糟糕,冷乾的采访会增加难度,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主编问我写好材料了没有,样子很着急。我说我不想评“先进”,让给米拉吧。主编很吃惊,觉得我谦虚得有些虚伪。我说,您不是也让她写材料了吗,就评她吧,我就不写了。主编问我:“南北,我什么时候让米拉写竞选个人先进的材料了?就算我让她写了,你该写也得写!”
“那天不是您自己对她说的吗?”我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任性而不计后果。
“我是让她写年度工作总结。南北,你最近的情绪可不对啊。怎么,是结婚的事太忙了吗?”
我说,是。我只能说“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我被人骗了,我被人甩了,我还恬不知耻地要给人家当“二奶”。
“自己调整一下,事业家庭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可能也听说了,这次选出来的‘先进’还要参加‘漯城十大杰出青年’的评选。我对你很有信心,你对自己就更要有信心!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要好好把握自己,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影响自己的情绪。好了,你去工作吧,抓紧把材料报上来!”
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咽了几口唾沫,退出办公室,倚着墙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总是会对年长的男性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主编就是一例,暗地里我猜测自己有恋父情结,这点已经从网上若干心理测试中得到了并不权威的证实。就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所以我才会对他们恋恋不舍,因为他们一句体贴的话,一个稍微带点关爱的动作而感动半天。而实际上,我并不会把他们作为我恋爱的目标。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我妈妈肯定伤心死了,她会被别人的议论压得永远抬不起头。我要找的是人生伴侣,不是一个可以和我妈妈“姐弟”“兄妹”相称的男人。可事实总是狠狠地打我的嘴巴,杰斯从未给过我如父如兄般的温暖,我却情不自禁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宝贝,呵护备至。哦,天哪,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而我为什么还要这样不屈不挠地坚持?
工作大厅里是同事们忙碌的身影,这一切又与我何干?我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血液里永远不会流淌情人和春天。
从米拉脸上的表情我可以判断出这次采访很成功,她媚态横生地站在星巴克门口和张小京告别,我想她一定很内行地叫上一杯cappuccino给自己站脚助威,上面那层鲜奶油正好配合了她那张银盘大脸。我躲在张小京的车里看她表演,有点优越感。想到她每次在办公室冲速溶咖啡搅拌后,从来都不记得把勺子拿出来,就觉得好笑。向这些垂死的伪小资脱帽致敬!
米拉终于挥手告别了,她的大耳环得意地在脑袋两边甩来甩去,格外刺眼。忘了描述她的衣着,她穿着皮夹克,围着大围巾,裤子塞到靴子里面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炼油桶一般的粗壮身材,这种自暴其短的勇气令人钦佩。张小京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穿过马路,然后才向停车场走来。我笑了。
“去哪里吃饭?”我问。
“听你的。”
“还是听你的吧,这样才显得我有诚意。”
他笑了,很爽朗。我也笑了。车子平稳地驶出,奔向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地方叫“左岸”,La gauche de la seine,左岸。中法对照的招牌,红底绿字。我喜欢。
冬日里服务生依旧穿着红色的短袖T恤,外面系了一个绿色的大围裙。这年头性别都可以颠覆,颜色搭配又有什么不可以?她微笑着替我们打开门,看过菜单我发现服务员微笑的甜蜜程度与价格成正比。张小京替我拉开椅子请我坐下,我们点了七成熟的法式牛排做主菜,配以波尔多红葡萄酒。桌上有一枝快开败了的玫瑰花插在小瓶子里,我们喝着送上来的免费矿泉水,等待大刀阔斧地猛吃一顿。
张小京问我:“有一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话?”
“爱情在左岸。”
“那什么在右岸?”
“站在左岸以后就知道什么在右岸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被一支燃烧的烟陪伴着。张小京似乎习惯了我这个样子,可我并不在乎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从外向里望,我们像橱窗里的陈列品,静止的冷漠。桌子是黑色的,只有两条腿,打死我也不会明白它是怎么立住的;沙发是奶牛花纹的,舒适可爱;店中央的地方没有铺地板,而是撒满细小的石子,秋千从房顶摇摇晃晃地垂下来,假装这里是塞纳河畔。坐在那里吃东西,像是蹲在鱼缸底部,女人的高跟鞋一定会陷进去。只有没上过当的傻瓜女人才会喜欢那种位置,兴致盎然地要去试试,然后后悔得在心里大骂。
服务生把汤送来了,我觉得自己温暖了许多。我喜欢奶油鸡茸汤,而且永远先喝,这样可以充实一下我的胃,让我不至于暴露自己是个饿鬼投胎的迹象。张小京对意大利蔬菜汤情有独钟,那种鲜红的颜色让我想起每次来潮流出来的血,再加上汤有点太甜了,马上觉得有些反胃,决定立即起身去洗手间观摩它的卫生设备如何。
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我觉出张小京在看我。墙上那面可以看到全身的镜子,让我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你很好,你是最好的!”但在张小京殷切的注视下,我决定马上抽100根香烟,把他熏得睁不开眼睛。
落座后他对我说:“北北(他什么时候改变了对我的称呼,都没通知我),你真特别!”
我猛地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如果一个女孩不漂亮,你就夸她可爱;如果她不可爱,你就夸她有气质;如果她实在太丑了,你就夸她特别。
我把这个跟张小京说了,暗示他可以大方一点,不要吝啬恭维话,我受得了。张小京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让我见识了他的露出虎牙后的“豪爽”。要是我戴了放大镜,一定可以看到他嗓子眼儿里颤动的小舌头。
他不再继续“特别”这个话题,我们聊起了毒品、另类、跳伞、香水、博客网站、猫、自由搏击、沈阳的五爱市场、温哥华的天气、法语和叔本华的虚无主义。他教我用法语说“我爱你”,我很快学会了,也仅仅是发音而已。结论是,硅胶乳防缺乏真实感,喝牛奶长大的孩子都比较蠢,红酒可以软化血管,对预防或者治疗冠心病起辅助作用。
这是一间很正规的西餐厅,正规是指服务生会按上菜的顺序替换我的刀叉,不是让我用一副对付所有的食物。不正规是指服务生没有穿晚礼服,会在不忙的时候扎在一起闲聊,音乐开始放的是梁静茹的《勇气》,后来竟换成了Pink Floyd的《The Wall》。我讨厌里面的那种哀伤,那种对世界不抱希望、无助的哀伤。它淡淡地流出,缓缓地渗进每一个毛孔。这个世界显然还不够好,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砌砖头,建筑可以保护自己的墙。挣扎是有的,如同深陷沼泽,所有的挣扎只会让人更加绝望。愤怒不见了,无数的Pink Floyd在这里淡淡地或狂躁地唱歌筑墙。
张小京放下手里的刀子,双手交叉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我。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很漂亮,我怀疑他会定期到美甲中心做“本甲护理”。我只是一个人心情太闷想找个人陪我将这段时间混过去,但是我发现我找错了人。虚拟的爱人搞了一次空袭,紊乱的泪光有了抽搐的迹象。
“现在有很多记者都把自己采访的情感故事整理成书,你有没有兴趣也出一本?”他问我。
“我什么都不想做。”
“出书很容易,我有一个好朋友是出版社的编辑,他们很有兴趣出这样的书。你再考虑一下?”
“谢谢,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再依靠你父亲的权力。”
他的脸红了一下,尽管光线暧昧昏暗,我还是发现他的脸部皮肤色泽起了变化。很多事情挑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