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了报社大门,仰望这座壮观的大厦,最后一次向它致以最衷心的问候——去你妈的!然后我跳上出租车径直来到老安家。我没打电话,我从不担心他会不在家,尽管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在家里乖乖地等我电话,但我还是不相信他真的会为了我而出去赚钱。他是一个病人,病得很重。
我想,不是我太过天真就是老安太过天真。他当真不在家,门口还贴着一个硕大的“卖”字,下面还有一个联系电话。我照着电话拨过去,对方告诉我是一家中介公司。我拒绝了那个甜得发腻的女生向我提供的任何服务,我就要卷着铺盖滚蛋了!我没有收入没有存款,我拿什么租房子,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哦,对了,我还有一个丈夫,确切地说是未婚夫,他可以无偿地为我提供任何服务,他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只是最近两天他莫名其妙地关机了,成功着陆之后他就失去了踪迹。我想他大概在为我准备什么欣喜吧,像以往许多次一样。
接下来我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到佳木斯的高价卧铺票。这是我能买到的最快发车的票,结果发现是列超级慢车,连漯城下属的小县城都要停上一两分钟,好在我在长春站就下了。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小偷,并高喊了一句“抓住他”。他被乘警抓走了,旁边的旅客好心提醒我,要提防他的同伙报复。我慌忙下了车,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我的钱包也被偷了。
长春街头到处都有IC卡电话,可我身上只剩最后珍贵的十块钱了。我一眼瞥见旁边卖IC卡的地方还卖体育彩票,上面写着“今日开奖”。我看了一眼表,下午4点28分35秒。“162835,五张!”我把十块钱递过去。要么中奖回家,要么今晚就到火车站卖淫去!
晚上八点刚过,我发现我中了三等奖,加在一起足足有一万多块钱,中奖号码为162841。身无分文又怀揣中奖彩票的我,将如何在举目无亲的长春度过这个漫漫长夜?我又回到了买彩票的地方,想来想去我都觉得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帮我。那里果然还亮着灯,我献媚地笑着问那个警惕的中年男人还认识我吗?他有东北人一贯的豪爽,很快认出我就是下午买彩票的人,并以三千元的价格买下了我手中的彩票。我的承受底线本来是五千,但在三千元现金的面前我屈服了。
民航售票处显示马上起飞的航班有两班,一班飞往广州,一班飞往北京。我选择首都。三个半小时后我住进了北京站附近的“青年之家”,每个铺位仅需80元。同屋有两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子,大概是逃学出来旅游的,不过她们说她们是来报名参加选美比赛的。她们是野心家,我祝她们成功。如果她们还是处女的话,就赶紧自己手淫解决了吧,免得因为把贞操奉献给一根埋藏在大肥肉底下的荫。经抱恨终生。另外一个中年妇女是来看儿子的,不过没在学校里找到他,老师说他早被开除了。在警察的帮助下中年妇女得知儿子最后呆的地方是“青年之家”,从此在北京就查不到有关他的记录了。中年妇女带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担忧还是思念的情绪住进了儿子生活战斗过的地方,从这里出去之后,她也许会继续找,也许会去死,谁知道。我说我父母全死了,钱被男朋友骗光了,背了一身债,工作也丢了,在火车上钱包被小偷偷了,来北京是想看看天安门,然后就去北海自杀……她们听着听着全都睡着了。这样的故事也确实引不起别人的兴趣。
我去了天安门、公主坟、故宫、颐和园、海洋馆、什刹海,每个晚上都去三里屯的酒吧坐到腰疼。为此,我很佩服那些狂欢动物的生命力。我每天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只给自己买了一套换洗的内衣。我发现我在每个地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张小京,然后会想和他一起来时会是什么样。最后我去了八达岭长城,还没爬就发现了一辆马上就要开回漯城的长途汽车。我跳了上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回到了家,进门,换鞋,直到点点叼着录音笔的套子出现我跟前,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像平常一样走进卧室的门,看到张小京坐在我的床上几乎把我吓了一大跳。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喷出血来,愤怒中还带着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他的手上拿的是什么?哦,我的天哪,他拿的是我的日记本吗?哦,我的天哪,我发誓我的脸红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这就是我最深爱的人对我做的事情吗?这就是一个将要做我妻子的女人干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不能连贯,手中的本子抖得哗哗作响。除了看着他,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死死地咬住嘴唇做了一个深呼吸。我觉得整个房间的氧气都被他吸走了,我的身体也空了。这沉默让人发抖,他让我不知所措。
“你连一个字也不想对我说了吗?”他哀伤地看着我,像一只断翅的鹰。“南北,你伤了我的心。我告诉你,你真的伤了我的心!我永远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他拿起了身边的录音笔,按下键去,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我无地自容。那些温情脉脉的话现在听来怎么变得这么下流?那些含着眼泪的呻吟现在听来怎么变得这么无耻?那些每一秒都有可能结束的呼吸为什么还没结束?哦,该死,这个倒霉的录音笔效果为什么会这么好!
“我永远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他把录音笔扔过来,击中了我身后的门,点点叫了起来。这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站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本子顺着他的腿滑到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空空的。这里仿佛成了旷野,他漫无目的地迈着自己的脚步。那涩情的对白独自欢快地进行着,他终于摇摇晃晃地把自己和它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他把自己放到门外,我捡起那支高品质的录音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段录音抹掉。然后,我坐到了地上,知道自己自此什么也不用想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个城市记录了我太多的不幸和眼泪,我的爱情只是教会我如何去伤一颗爱着我的心。这里还剩下我的什么呢?我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苟延残喘?我只有一件事没有办,那只像诅咒一样戴在我手腕上的镯子。我总有一种感觉,它会比任何保险刀片更加锋利,轻易地割开我的静脉。
我来到了“精灵诱惑”,这个时候我能够仰仗的只有果果,尽管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店门出人意料地紧闭着,旁边店的店主告诉我这里差不多有半个月没开了。我跑到公用电话给果果打手机,她关机。一个号称24小时不关机的人竟然关机了,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想给她家打电话,可我知道打也是白打,他们不一定有我知道的多。也许我该问问James,果果搬家我都不知道而他知道,他们的关系也许还没有完。遗憾的是,关于果果的去向他和我一样无知,只是他表现得比我还要慌张,弄得我只好反过来安慰他。我试着问旁边店的店主知不知道小维维的电话,老天保佑,小维维就在两条街以外的内衣店打工。小维维同样不知道果果在哪里,她最后一次见果果是在店里,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一辆奶白色的宝马车把她接走了,从此再没看见果果。我想我知道该找谁了。不过小维维又补充说:“南北姐,我看你也不用太着急。果果姐最近胖了,腰都粗了。我猜她可能是去医院了。”小维维向我暗示道,这么说果果真的怀了张小京的孩子?难道张小京当初向我撒了谎?要不然果果为什么会那么歇斯底里,我为什么在那几天找不到他的人?但我还是愿意先向宝马的主人冷乾求证。
开始冷乾表现得比杨乃武还要清白,但是我告诉他,张小京知道我来这里,他怀疑有人非法限制了果果的自由。我知道能使有钱人畏惧的是什么,权力是他们这一生都梦想得到的东西。但在这个时候,我若是冷乾我也会极力声明我跟果果没有任何联系,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告诉他,他最好是清白的,否则警察找到了果果,她就会告诉别人是谁绑架了她。哦,绑架,这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可能果果没告诉过别人,她已经买到了可以定位的手机。覆盖面不是很广,但整个漯城还是没有问题的。《手机》的结局还记得吧?那可不是在和观众开玩笑。
冷乾当然不是我这样的黄毛丫头可以轻易骗过的,他继续坚持自己的供词。我说,那好吧,我只有报警了。本来我不想惊动果果父母的,果果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他们都被她气坏了。我原以为果果是和谁闹了点小别扭躲起来了,上次她就因为一点小事躲到我那里,还不让我告诉任何人,结果她父母以为她失踪了,都闹到市公安局去了。可现在看来她好像还真不是离家出走,很有可能已经被人拐卖了。我得马上去通知她父母,让他们找公安局开始追踪果果的手机。
冷乾还是没有接我的话茬儿,我给他的台阶他也不下。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果果的去向,还是有什么阴谋。老安早就嘱咐过我,让我告诉果果小心冷乾这个老家伙,也不知道老安当初让果果小心的是什么。
我一无所获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夏天的气味已经袭来,时尚女孩开始踩着冬天的靴子,穿着迷你短裙出门了。那裙子是统一的格子面料,我宁愿相信当初是拿来做桌布的,也不愿相信是给苏格兰男人穿的。苏格兰男人大概也不会穿这种短得像内裤的裙子,他们的民族传统不允许他们这样无知地卖弄风骚。不知道可怜的女孩们是针对哪个女明星的打扮进行了这种劣质的翻版,黄色卷发,银色大圈耳环,长筒靴,格子布短裙。我不反对模仿,但总要因地制宜。很难想象一个身高150厘米,体重130磅的女孩肆无忌惮地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