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很认真地说,但是她不是无原则地对谁都隐瞒真相。
母亲参军时,向部队首长汇报了;结婚前,向我父亲讲清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三 求学
我的这位大姨似乎有着比我母亲更加强烈的独立意识。
抗日战争爆发那年,大姨正在安徽国立八中读高三,日本鬼子占领安庆后,她没有和全家一起当难民,而是跟随学校流亡到了湘西,这就是大姨的高瞻远瞩之处。高中毕业后,又孤身一人跑到了重庆考取了复旦大学。为了表示自己从此可以独立生存,她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断断续续用了6年时间才上完4年的大学课程。整个抗战期间,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也没有和家人相聚过一次,一个柔弱女子就这样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外面独闯江湖。
其实大姨年青时也是个思想激进的热血青年。
几十年后,当她知道母亲毅然弃学从军投身革命时,曾经感慨万端地说:“抗战期间,无数的进步青年向往光明,冲破国民党的重重封锁,投奔革命圣地延安。本来我高中毕业时也曾产生过这个念头,只是后来总想着读完大学再参加革命也不迟,便去了重庆,没想到大学毕业后,先是去了南京,接着结婚生子,然后又身不由己地到了国外。就这样和革命失之交臂了,如果我当时真得和同学一道去了延安,我的人生轨迹也就完全是另一个方向了。”
人生真是变化莫测,刹那间的念头有时候就可以改变一生的命运。
大姨是抗战胜利那年结婚的,大姨父是她复旦大学的同学,为人忠厚老实,当时在国民党外交部工作,日本鬼子投降后,便以接收大员的身份,带着我大姨从重庆飞到南京。1947年受命赴罗马任国民政府驻梵帝冈经济参赞,不久,调任国民政府驻美国大使馆任职。
解放前夕,大姨父曾携妻带子飞到香港,准备回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怎奈那时的政治风云变化莫测,朝鲜战争的爆发使得本有希望改善的中美关系迅速恶化。大姨父思忖再三,寻求着未来的出路。以他国民党高级外交官的身份,回到国内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而他又实在不愿意跟随腐败透顶把江山丢尽的国民党亡命台湾。经过再三权衡,大姨夫一家再次返回美国,从此远离祖国,过起了海外游子的生活。
说起来母亲和我大姨的经历十分相似。都有过历经艰辛的求学过程,都想依靠自己的能力独立生活,都具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犟脾气。大姨后来对我母亲说:“其实上世纪五十年代,漂居美国的华人日子并不好受,原来的靠山国民党政府腐败透顶垮台了,被美国人鄙视;现在掌权的共产党政府因为朝鲜战争和信奉共产主义,又遭到美国人的仇视。”大姨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咬牙生活着,她一面含心茹苦抚养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一面重新开始读美国的大学,度过了那段最为艰难的日子。
30多年后,当大姨与我母亲在北京重逢时,彼此的心态是难以言表的。
同是一母所生,同是旧中国培养的大学生,一个年青时参加了国民政府的公务员队伍,最终背叛了国民党政府;一个年青时就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却一生不被重用,始终被挡在了党组织的大门之外。人生真是一个大舞台,喜剧唱罢悲剧登场,频频的换幕以至于戏中角色都有点啼笑皆非,无所适从了。
或许是人分别的时间太久,或许是长期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环境之中,或许是彼此接受的价值观念相距甚远,以至于刚刚见面的时候,姐妹俩竟然象是一对陌生人,找不到一点共同语言,只能讲一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废话,那是一种令亲者痛心的尴尬。但骨肉亲情毕竟血浓于水,最终能够溶化政治坚冰。母亲、童年和故乡慢慢成为两个久别相逢姐妹的共同话题。一番彻夜长谈之后,大姨感慨万端地对我母亲敞开了心扉:
“我们的年青时代都有朝气、有理想、有信仰。我们都曾读过易卜生和巴金的作品,都曾受过娜拉和觉慧的感染和鼓舞,我们拼命与封建的家庭抗争,企图摆脱对家庭和他人的依附,去寻求一个经济上独立的自我。虽然我们不曾改变家族的衰败,可我们总算脱离了这个扼杀自由、令人窒息的地方,尽管我们采用的方式不同,所走的道路也不同,但那毕竟是我们一生曾经有过的追求。为了这个梦想,我们虽历经艰辛,但痴心不改,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通的,虽然我们现在已到垂暮之年,但回首往事,我们仍然无悔当初的选择。”
这段超越阶级的肺腑之言,使终于从内心接纳了这位一奶同胞。
母亲与我大姨之间那种理不清、剪不断的关系要从半个世纪前说起。
抗日战争胜利后,母亲告别故乡安庆,孤身一人来到都城南京,就住在我大姨家中。
那时候大姨已经成家,姨父在国民政府外交部任职,他为人忠厚,做事谨慎,人缘极好。大姨虽然已经生了我的大表姐,但由于肤色好,善保养,会打扮,往那一站,依旧是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再加上她善于攻关的天赋,上司同事朋友亲戚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十分融洽,故而一家三口人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很是惬意。
母亲的到来可以说是我大姨期盼已久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讲,母亲之所以产生出走的动机,和大姨在背后不断地鼓动支持密不可分。大姨年少时与我母亲一样看不惯家中名目繁多的规矩,忍受不了家中散发出来的封建腐朽气息,所以自从考上复旦大学后,就一心想着怎么帮助妹妹也早日脱离苦海。母亲在皖南山区读中学时,她就经常来信,鼓励母亲好好学习,不要中断学业。她始终向母亲灌输这样一个观点:作为一名富家小姐,只有考上大学,走出家庭,成为职业女性,才是获得独立人格和社会认可的唯一出路。这一观念地不断复制和灌输,慢慢在母亲脑海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大姨自然也就成为我母亲学习和效仿的榜样。
母亲来到南京不久,便在大姨的安排下,考入金陵大学预科班学习。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 求学
金陵大学是解放前我国著名的教会大学,它的前身是美国基督教会创办的江文书院,全国解放后,金陵大学由人民政府正式接管,遂更名为南京大学。这所大学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尤以文理和农林见长,被誉为“江东之雄”。
大姨在金陵大学有许多同学和朋友,自然是希望母亲先考上预科然后直接转入本科班学习。实际上,我母亲确实在金陵大学预科班学习了近一年的课程,并且深深喜爱上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人文环境,至今她仍然能够脱口唱出金陵大学雄壮豪迈的校歌:大江滔滔东入海,我居江东:石城虎踞山蟠龙,我当其中。三院嵯峨,艺术之宫,文理与林农。思如潮,气如虹,永为南国雄。
若不是接下来发生了两件大事,母亲的求学梦想肯定就会在这里得以实现。
第一件大事是国事。
1947年夏,伴随着全国内战的升级,国民党政府的军费开支迅速攀升,造成了巨额财政赤字,导致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和物价飞涨,物价比抗战前上涨了6万倍,工人、市民和学生食不果腹,到了无法生存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统治区的爱国学生在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下,掀起了一场反饥饿、反内战运动。
1947年5月15日,南京5千余名大学生首先举起了“反饥饿、反内战”的旗帜,接着,北平和上海的大学生也走上大街。5月20日,南京6千余名学生再次高举“京沪苏杭16专科以上学校学生挽教育危机联合大游行”的旗帜走上街头,途中遭到南京大批军警、特务镇压,逮捕打伤学生150余人。这便是震惊全国的南京“五二0”惨案。母亲当时亲身经历了这场波澜壮阔的学生爱国运动。如今虽然将近60年的岁月过去,可每当提起这段历史,她都会激动不已。
母亲后来讲,其实事先她并不知道南京高校要组织罢课游行,在此之前,她从未和任何进步的学习组织发生过接触,而是每天抱着书本来往于教室和住所之间,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的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对学校以外的事情从不过问。我母亲当时甚至对内战的爆发也很不理解,她实在搞不清楚,饱经战乱之苦的中国,刚刚过上和平安祥的生活,为什么又要中国人打中国人。
或许是因为母亲出身豪门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母亲从不过问政治的性格,反正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也从不把她当成依靠团结争取的对象,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直到1947年5月20日这天早晨,一个偶然的决定从此开始改变了母亲一生的命运。
那天早饭后,母亲照旧夹着书本去上学,路上不断看到三五成群的学生离开校园,却也并没有引起注意,直到一位同班的女生拦住她说,今天全校停课了,反正也没事,不如我们也一齐参加游行去吧。母亲稍一犹豫,那女生不由分说挽起母亲的胳膊就向校外走去。
母亲就这样在毫不知情、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稀里胡涂地走进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
那天马路上游行的学生队伍波澜壮阔,气势恢弘。学生们四个一排,手和手、胳膊和胳膊紧紧地互相拉着扣着,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散发着传单。路边的工人、公务员、小商贩们陆续加入进来,游行队伍似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交通完全断绝了。
突然,警笛声刺耳地划破天空。大批军警、特务包围了游行的学生,刹那间,救火的水龙头倾盆大雨般喷射过来,森亮的大刀、漆黑的皮鞭在人们的头顶挥舞。但学生们不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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