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岳明烨震惊的是,这句话竟然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而自己身上所有的精力,正随着血液的奔出,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疲惫填满原来是血液的位置,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识。他眼前正快速掠过什么:夺食的手恶心的笑。贵族线条繁复但图案空洞的各种魂印。流淌的月光。憧憧树影。一个女子比月光更婉丽,比树影更凄迷的眼仁。信任的手臂。伙伴的名讳。血与火浇铸的变革。流满浊泪的乞求。
哭泣的脸笑着的脸狰狞的脸愤怒的脸贪婪的脸可悲的脸。
死亡。背叛。爱yu。自由。托付。责任。
“试着去信任,你周围一直站了很多人,你只需要睁开眼睛。”“只要是你为她做的,她最后总会知道。”“王,灵桥领袖阿卡洛斯&;#8226;其洛死了。”“王,你有信任过谁么?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你依赖么?”“暗凌,我恨你。”
各种声音呼啸而来,又如雷电般飞速掠过,余音撕绕。最后是一声悲痛到天失地陷的呼喝:
“王!!!!!!!”
眼前终于只剩一片温柔黑暗。无来无往。无始无终。
似一只细软手臂,几世交错,此刻终于能够绵柔地拢起怀抱。很温暖。
女子展开手臂抱住倒下的岳明烨。
一袭黑色长裙拖曳在地上,长长的下摆有生命一样蔓延生长,所过之处的幻境仿佛是触碰了火焰的手,疼痛般疾速抽缩开,隔了好远才缓缓停下,不甘徘徊。
她有一张素净到绝美的脸,似冰川上凝出的雪荷。浓丽的长发和裙摆流淌在一起,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些发丝其实是极深的紫色,而不是黑。幽绿色的眼瞳微微颤抖着。
她缓缓跪到地上,让岳明烨的头枕在自己怀里,自己则低了头细细注视他,长长的发坠脱在他脸颊。有什么湿湿咸咸地挣脱她眼眶,落在他的眉目之间,就此停顿,不肯离去。她刚想伸出手指将它拂落,却感到空间的变动,本能地先用身体护紧他,才抬起眼。就在这样模糊的视野里,时空微变,三个身影从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现出,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她并不认识,另两个则是斯汀和克拉。
斯汀。
那么,他是安全的。
这样说服自己,她放下他。未等他的身体留在自己怀里的暖意褪去,她强迫自己消失。
斯汀见那个女子放下岳明烨,细白手臂动作轻缓,如同在放什么易碎品。她起身时,身体便由上至下散成黑色飞花,渐渐只剩下她的长裙如水般托住他,如同抚慰,满载不舍。最后这汪柔水也似被风吹散的花海,飞卷着融化在空气之中。
“那不是!?”克拉大叫。
“……嗯。”斯汀默默应道。
关于她,血族内部无分派别,有着公认的定义:
她是很可怕的女人。身为血统高贵的幽氏,当时被她作为贵族长的父亲赠予新封公爵暗凌。最后她父亲和暗凌都死了。她却成了保皇派摄政王。
她是血族与人类的孩子,因此没有进化生成灵体的能力。却因为很强的精神力,任何
基于灵体的攻击对她都是无效的。
公爵夫人,幽氏&;#8226;沁渊。
在他们这些部属看起来,暗凌和幽沁渊之间是纯粹的政治婚姻。他甚至不碰她。只是他们也不明白,公爵之位可以说是暗凌用以合理扩充实力的顺水推舟,但为什么他还会接受这个像间谍一样安置在自己身边的妻子?并且,贵族多妻是受当时的制度保护的,何况贵为仅次于血皇的公爵,他有能力也有权利享尽美色。
他却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并不再娶。
虽然他是他们的王。但他们并不曾理解他。
斯汀有些自责地想,这正是他们无法进入暗凌内心的原因。暗凌真正的朋友,也许只有那位已经故去的灵桥领袖。感慨之际,他看见跟他们一同赶到的那个二十多岁的人类男子正赶过去抱起岳明烨,清朗的眉宇间满是哥哥对弟弟的担心。随即他在嘴里轻声哼唱了什么,岳明烨之前紧锁的眉头竟微微释然了。
看来灵桥理弦者还有当医生的潜质啊,斯汀不无欣赏地赞叹。同时一个念头浮了出来:
幽沁渊曾是自由王的妻子。血族缔结婚姻的标志就是男性会将自己的一部分灵体赠予自己的妻子,以便妻子在第一时间了解爱人的身体状况和生命力情况,并且赶到他们身边。那么,幽沁渊之所以能那么快地察觉到岳明烨有危险,也许正是因为她身上有着关联暗凌生命和力量的灵迹。只是暗凌自毁时都不在场的她,现在作为保皇派摄政王,为什么又要来保护岳明烨呢?斯汀更加疑惑了。
不过,此时对他而言,这一切最重要的隐含意义则是:
——这个人类孩子,就是他们的王。
似乎思虑同步,斯汀旁边的朋克少年发出不愿相信的惨叫:
“怎么可能!!完全不像。王是仙女的羽衣,他就是烂抹布!”
随着理弦者一曲将毕,岳明烨的呼吸也平缓了下来。斯汀看到这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开,顺口揶揄同伴道:
“闭嘴吧克拉,不是还有人说你的灵体像ET么。”
此言戳得克拉立即噤声——何止,那个叫霍然的死人类小子还在他报出自己帅绝的名字时,取笑他:“克拉先生您好,我叫盎司。”
他几乎要气绝身亡。
“……等那小子成熟了,我一定吃了他。”克拉信誓旦旦。
“你还是少和他接触。”斯汀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对食物产生同情心而放过食物,心下念:好吧,明年我就来吃你;好吧,再等两
年;好吧,十年我也忍了。一直到灵魂弱得几乎不能吃的时候才入口。这种事情你干得还嫌少么?要不是你天资卓绝,现在早被饿死了。”
“……老大,这么丢人的事情咱们别当着外人的面说,好吧?”克拉带着哭音缴械投降。
被他指为外人的陈界扶着像睡着了一样的岳明烨站起来,转身对斯汀有礼貌地微笑:
“您是锐银吧。”
言语间,友好地对克拉点了点头。
斯汀微微鞠躬:
“是的,年轻有为的理弦者。”
陈界做出承蒙谬赞的表情,接着道:
“可以请您去一下灵桥总部么?”
斯汀眯了眼思忖片刻:
“乐意之至。”
陈界一行人到达灵桥总部,是十分钟以前的事情。等待于会议室的尚裳见到陈界架着双眸紧闭的岳明烨,在威威和威力两个女孩一个心疼地吸着凉气一个震惊地大呼小叫时,已赶上前和陈界一起把岳明烨扶到了旁边的医务室。安顿他躺下,确定他只是睡着,才小心地拉上门,和陈界一起走了出来。
走廊两端的落地窗都半开着,一阵对流风穿过干净清朗的走道,扬起她的衣角和及肩长发,最后带着檐上贝壳风铃的碎响窸窣掠出。她微微低下眼,伸手将长发拂至耳后,衣角发端徐徐落下的时候,她抬眸,对抱臂靠在对面墙上的银发男子轻轻一笑:
“好久不见。”
雷克雅未克的风雾,揉碎了她的声音和笑意,带着丝丝凉爽,落进他的眼里。
斯汀望着眼前的女子,亦缓缓扬起嘴角:
“好久不见。”
“喂,陈界,”开在左边的花苞式发髻凑到陈界身边,女孩儿金色刘海下慧黠的棕蓝色眼眸悄悄瞥着楼下喷水池边一站一坐的两个大人,把嘴凑到靠在窗口的黑发男子耳边,悄声问道:“裳和拉过(那个)血族老达(老大)认知(认识),哈?”
“我不清楚啊,威力。不过在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为灵桥的时候,”陈界对女孩儿的小八卦报以善意的微笑,皱眉思索了几秒钟,“大概是十一年前,灵桥和血族好像合作过一次。那时候尚姐大概刚刚成为灵桥不久,有可能他们是故友吧。”
“那时候其洛大哥贺(和)暗凌殿下都还霍(活)着哦!!#@¥%……&;%&;*……!!!”威力两眼放出骨灰级粉丝才有的花痴光芒,一脸兴奋最后竟叽里咕噜地讲起了冰岛语。
威威和威力刚刚被收入灵桥组织的时候才四岁,穿着白色的花边小裙子,眼睛里满是不合年龄的戒备。其洛见过她们之后,便常常在没有任务时把她们带在身边,并让她们轮流坐在自己肩头,像个年轻的父亲在宠爱女儿。虽然这种幸福只持续了一年,却满载了她们记忆的一辈子。
陈界笑着摸着她头发,对她叽里呱啦的外星语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有在听。他知道,对于女生来说,有些时候她们说话,只是需要有人聆听,至于听不听得懂,不重要。威力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女生。
而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小女生,此刻正对身在灵桥总部会议室的那位血族表示着自己深厚的兴趣。
在被这个脑袋右边长了朵“花”的女孩儿一动不动地,用注视博物馆里的恐龙骨架一样的目光注视了十分钟之后,克拉终于忍受不住,示威道:
“再看,再看我吃了你。现在就吃哦。”
说着说着,莫名没了底气。
女孩儿终于露出一副回归现实的表情,呼出一口气,对克拉做个鬼脸用英语道:“记住你啦!!以后无论你跑到哪里,即使是火星,我都能找到你哦。”
说完,一蹦一跳跑向窗边的两人,即刻加入了自己的双胞胎姐姐的外星语联盟。
克拉几乎要发出呻吟——
人类变异了么?怎么自己最近遇到的人类都没有身为食物应有的品行呢?知道自己是别人的食物,正常反应不都应该是:涕泪满面、瑟瑟发抖、拉住裤腿的手甩也甩不掉,同时敬业哀嚎:我不想死啊,饶了我吧!!!
不是像那个名叫霍然的人类白痴一样,指着自己正在他头顶张牙舞爪的灵体流云,一脸不解地说:“你头上浮着个ET!”也不是像这个头上顶着个花苞的女孩儿一样,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家按在地上,咣叽盖上了个大红章“已阅”,然后直接扔进储藏室里的一只大白菜。
克拉头上青筋直跳,心下默念,吃了你,一定要吃了你。转念一想,却发现这个叫威威的灵桥,能力和自己颇为相似:她可以不接触就辨识出已知的事物,而自己的灵体流云则可以不到场,就侦听到相隔数万里的声音。想到这里,不禁又看她一眼,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正欢快地偏着脑袋拍着手,和自己的双胞胎姐姐说着他听不懂的言语,金色的发髻瑰丽得像朵太阳花,晃得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