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嗅着扑鼻的香气好奇地跑到她身旁,他的老大斯汀则坐在办公室另一端的沙发上。发现他正微笑着注视自己,关静持立即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不知是不是花草茶已经开始产生效果,她发现自己有点神游天际。
两天前的那个傍晚他所赠予的那枚剑状耳坠,此时已被她穿上银链挂在脖颈。
自这个神秘血族对她许诺有危险立即赶到后,理智和冲动经常会在关静持的脑中大打出手,纠结在一些诸如“冲到马路上,算不算危险?”“扭到脚呢?”“失足滚下台阶?”……而紧随其后的问句都是:他真的会来救我么?
其实每个女子都是公主,期待骑白马的王子英雄救美,期待自此相伴一生。只可惜爱情除了努力,更是运气问题,有善始未必就有善终。
越诱惑越危险。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不要靠近那个甚至连人类都不是的危险诱惑。她不断这样告诫自己。
今天早上才这样决心暗下,却在第三节课就被他揽腰平臂,跳那曲不由人不胡思乱想的Porunacabeza,翻译成汉语,叫做“只为伊人”。
真是疯掉。
关静持再叹一口气。
一分钟已到,她揭开壶盖,为每个茶杯注满香气满溢的茶水之后,她端着其中两杯走向立于窗口的岳明烨,克拉则端起剩下的两杯跑到斯汀身边,递给他一杯之后,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属于自己的那杯。
“唔!”果不其然,浣熊被烫到了。
关静持转身偷笑。岳明烨接过她手中的茶道了谢后,她靠近他站下,看他一眼,决定采用迂回战术,向金发的血族朋克道:
“引流派想要引发的暗涌什么的,会毁灭世界么?包括你们血族的世界?”
克拉咋着舌,一副被烫坏了的样子,声音含混地答道:
“不会,只会杀死人类而已。”
“哎?”答案真是出乎意料。
吸取教训,小小抿了一口茶水后,克拉补充说明道:
“虽然只会杀死人类,但就像当初恐龙吃的蕨类被开花植物取代,食物出了问题,它们只能灭绝。所以,你们的安危与我们血族休戚相关。”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恐龙是怎么灭绝的一样,还有人说恐龙是陨石撞击灭绝的呢!”关静持撇撇嘴,“你别告诉我,圣经中为上帝传话的大天使加百列就是你啊~”
“怎么可能!!”克拉大叫。
关静持对岳明烨做了个V型手势,见他对自己一笑,她心下有些安慰,毕竟这算得上是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了。这样一想,她再接再厉地对克拉晾出一张表情帖,上书:“看你吹看你吹,牛皮天上飞,现在爆了吧,哈哈哈哈哈!”
皱眉思考的克拉却只是一脸费解地转向斯汀:
“跑去给玛利亚编谎的那个女人叫啥来着?荷苏吧。就是现在幽沁渊的第一侍女,对不对老大?”
听到幽沁渊的名字,岳明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斯汀不置可否,却已听见关静持下巴咣当落地的声音,随后她呆滞地望着克拉,“你不要告诉我上帝是你爷爷,释迦牟尼是你朋友,元始天尊是你表兄。人类是需要有信仰的你知不知道,我哭死了。”
虽然明白血族的存在其实已摧毁了人类的宗教体系,但确切听他说他认识大天使加百列,关静持还是大受打击。单纯的克拉被关静持欲哭无泪的样子震到,手足无措地用目光向斯汀求救,消防员先生却只是摊了摊手,摆出一副“自己捅的蜂窝自己挨”的样子,看着他由开始的懵懵懂懂变作至极愧疚。
人类是需要有信仰的。不,任何生物都是需要有信仰的。
不管那是宗教、目标、理想、渴求,都是一种信望一种依靠。
在生存这场本质即是孤独的跋涉之中,即便它只是个骗局,如果它指向的是大多数人的幸福和坚强,在没有更好的真实足以代替它之前,就没有人有权利去生硬地损毁它。
爱,也是一样。
岳明烨之所以变得六神无主,正是得知自己是自由王残体的这个事实,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对自我的认知和信仰。他并不是自由王,但他也不再单纯是岳明烨了。偏偏重建信仰这件事情,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帮得了他。他们只能等待。
也许这正是引流派令岳明烨拥有暗凌记忆的目的——心中无支柱的人,最为脆弱。接下来,他们无论是煽动,还是加害,都可以更加有效。
自由派议会正在对现在的情况进行商讨,也许不多时就会有意见传来。姑且不论引流派是如何得知岳明烨与自由王关系的,现在毫无疑问的是,无论是灵桥组织还是自由派,都已被引流派的这步棋逼成被动。
克拉竟还没有从这件事中吸取到教训,必须后果自负。
自由派里人才颇多,冷静、沉稳、坚韧、内敛,一个人就是一种品质的活体招牌,所以即便斯汀身在人界,日常管理之责也可以稳妥地予以实施。之所以对克拉格外严格,是因为他就像未成熟的果实、未定型的钢水,青涩鲜活。
即便在自由派里也有很多血族成员,自己对被歧视和不公待遇深恶痛绝,但在对待比自己弱小的人类时,却会带上居高临下的态度肆意摧残。也许任何种族本性中都有这样的劣根:身为弱势的时候,被轻贱倾轧,找到比自己更弱的存在时,百倍千倍地轻贱倾轧他们,仿佛报复。而最尊重猎物的,本应是猎人自身。克拉虽然年轻,却是个真正的猎人,他从来只取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并感谢为此失去生命成为自己食物的生物。他尊重自己的猎物,甚至会为了他们的喜乐控制自己的食欲。
人类最容易受到暗涌影响而毁灭,正是因为人类对自然的消耗早已超出维持生命所必需的程度,以至于生存环境脆弱到受到轻微扰动就会顷刻毁灭。
无论血族还是人类中,多一些像克拉这样尊重生命的猎手都是幸事。虽然克拉尚不成熟,但斯汀期待他未来的样子。而且他并不担心现在无比失落的关静持会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一蹶不振,毕竟,先前他曾对她介绍过自己的种族,也算是打过预防针。仿佛验证他的评价,关静持见到克拉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不语,勾起嘴角,摆了摆手:
“安啦安啦,你说你的,我当你说胡话不就行了。我很懂精神胜利法的。”
闻言斯汀笑了笑。岳明烨也无奈摇了摇头。
经过刚才的观察,关静持发现岳明烨对血族中的某个派别特别敏感,所以她接着问克拉道:
“你也是自由派的吧?自由派的理念到底是什么啊?”
岳明烨放在窗外的视线果然转了过来。
“全民平等。每一个人都有生存权和发展权。”克拉扼要回答。
“具体包括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尊严权、获助权、公正权等等,血族也有人权法啊?”关静持参加过一次辩论赛,恰好涉猎过相关知识,记得人权的基本内容,但并没有什么深切体会,“我总觉得人权法里的规定是理所当然的。”
克拉却一脸肃穆地说:“当然不是。当你被以‘没有资格’拒之门外时,你就不会有那么浪漫的想法了。我见过一位老人。他的孙子得了病,贵族早有相应药剂可以完全治愈那种病,但他们却任由那个孩子死去,因为他没有享用那种药剂的资格。
他是平民。”
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挤满污垢的脸。沾满眼泪的老者的脸。
一生的沧桑都不足以抵御他那时的绝望和无助,他只能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看着自己的孙儿死去。
好一点的食物,没有资格;上学受教育的机会,没有资格;看看花园里的花,没有资格;在超市买东西,没有资格;养条小狗作伴,没有资格;看医生治病,没有资格;死在哪里,没有资格。
唯有侍奉的必须、遵从的权利、谦卑的义务、不反抗的责任。一旦贵族觉得你的什么东西是好的,他不用开口,你就要给他,不管那是你的住所你的妻女你的双亲还是你的手臂。贵族金碧辉煌的殿堂下,全是平民的死尸,他们丝绒滔滔的披风,来自数万平民的裹尸布。
“一个以你出生的肚子判断你的价值的社会,根本不值得存在。”
克拉斩钉截铁道。
“……”
那是一个自己从未想过也无法想象的地方,却莫名让关静持觉得熟悉。她默然了。忽听克拉望着岳明烨说:“我们的王,带领我们实现了自由平等。”
并且,不惜为此自毁。
克拉捏紧手指,低下头。窗外,他的灵体流云遮蔽了阳光,办公室里瞬间暗了下去。许久,他咬牙愤恨说:
“你和王,一点也不像。”
一片氤氲的清香茶气后面,斯汀盯住岳明烨。
寂静之中,岳明烨的脑中却缓缓浮动出一双双蓝绿色的深瞳。
生气的伤心的愤怒的不甘的欲言又止的。唯独少了微笑的。
它们在他的记忆中重叠、穿梭。岳明烨的太阳穴发狂般跳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谁是幽沁渊?
然而,最后从他口中挣扎而出的声音却是:
“我要去找‘捕捉者’苏方。”
不顾关静持问自己“那是谁啊?”,岳明烨放下手中茶杯,走向办公室门口。
和刚才的发言指向相反,克拉也立即放下茶杯追上前,全副武装出“我和你一起去”的意思,却被岳明烨用眼神喝止在原地——那是克拉相识近百年的威慑冷厉,属于他钦佩崇拜的那位王者的威慑冷厉。条件反射地,克拉立即停下脚步。愣了半晌,才一边忐忑不安地注视着自己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一边无措地望向身后的斯汀。
只见斯汀对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坚持。
岳明烨背对他们,淡定道:“我一个人去。”
仿佛知道关静持正在身后担忧地注视自己,他声调软了软:“马上回来。”
'12'交叉口 08
一座庞大城池。中心的那座宫殿雕梁画栋,瑰丽壮观。
每一根骨架,每一笔色彩,冰冷精确,一丝不苟。
行走在其中的贵族遗民们,总是会怀着祭奠、悼念好时代的情绪,暗暗握紧拳头心下默念,“光复贵族体系”,“誓死效忠血皇”。这座宫殿因此得名——保皇派。光复圣殿。
幽沁渊不带感情地注视这座光复圣殿,它建筑于被自由派毁坏了的血皇魂殿的旁边。
和贵族勉强维持的华丽尊严一样,除了华丽自身,它不具有其他任何意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