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群后来就醒了,醒来后就再也没能睡着。
他看到了肖如玉就睡在他身边,感觉有点怪怪的,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她的脸在夜的床上显得特别白,她是一个外乡人,这晚上她是一个被侵犯者。而他尝到了侵犯别人而产生的快意。
世界上就只有两种人,侵犯者和被侵犯者。他想。
在单位里我是一个被侵犯者。我的很多权益得不到,就是被侵犯。不公平了就是被侵犯。我要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做一个强者,再不让别人侵犯。
邓一群去了父亲的墓前烧了纸。
他花了几十块钱去买了一大堆草纸,然后点燃起来,那火焰的炽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没有带肖如玉一起去,一是怕她不愿意,二是怕她笑话。在心里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对父亲的思念,而是突然对父权产生一种敬畏。他从自己身上感到一种男人力量。他祈求父亲的亡灵能够保佑他平安、高升。
黑色的纸灰在风中飞旋,一阵大风吹过,那火星满世界撒了开来,就像天上突然降落下无数的星星在飞,非常灿烂。到底还是一个农民,他想,尽管在城市里生活,却依然对落后的神灵有一种祈愿。这是可笑的。可笑吗?这显示了我在城市里生活力量的不足。邓一群在心里说。
如果不是老二的女人突然逃走,那么邓一群的这次老家之行应该还可以说是不错的,但她突然就逃了,逃得让人措手不及。
邓一群开始对二哥邓一明这样买一个媳妇很有点放心不下,因为他知道这是违法的,但农村普遍都这样,他不能看着老二打光棍。当他和肖如玉回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叫韩梅的小女人还不错,一副挺温顺的样子,不说一句话,怯怯地看着他们。据说她的老家离这里非常远,是被人贩子贩到这里来的。她自己说她的老家非常穷,上有父母,下有弟弟妹妹。她也还没有对象,嫁给邓一明,她是愿意的。对这里的一切都是满意的,说比她的老家好,吃的穿的都好,邓一明也对她好。唯一的就是想家。邓一群能理解她,就对老二说,如果可能,将来就陪她回去一趟。邓一明满口答应。
邓一明精神不错,有了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他感觉自己很庆幸。这个小女人虽然不漂亮,但很听话。他对她还是蛮好的。农村男人,娶了老婆,能够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的传宗责任感倒是非常强烈。
那是他们回家后的第二天晚上,邓一群和肖如玉已经睡熟了,那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妈妈突然来敲门。邓一群把门打开,妈妈一下就哭着扑了进来,哭天抢地,说老二的媳妇逃跑了。邓一群一惊。肖如玉也醒了,吃惊地睁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
邓一群真是气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回家来会出这样的事。他问怎么办,他妈妈说,家里的其他人已经去找了,连庄子上的人也都发动起来了。最要紧的就是去了车站,镇上的车站和隔壁邻近乡里的车站,都去了人。
第100节:第七章(13)
你赶紧也帮着去找找吧,肖如玉说。
邓一群突然就大吼起来,我才不去,真是他妈的丢人!老二是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跑了好,你们净干这种小台面的事。
他妈妈真是六神无主,在儿子的咆哮里惶恐不安。她哭了很久,后来终于带上门,说让他们休息,走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回城的路上,邓一群一句话也不想说,他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他想这回让肖如玉看透了,真的非常没有面子,她要是回去向家里一说,他还有脸自容吗?直到他们走,老二的媳妇也没有找回来,肯定是找不回来了。他想。这个小女人早就想逃了,而她终于逮到了机会,趁他们回来,家里的人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悄悄地溜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要人财两空的。在农村这样人财两空的例子不少,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吸取教训呢。
苦难的家庭,不幸的生活。面对这样的现实他能怎样?有的只是失望。他想。他是无能的,他毫无办法。
肖如玉一定会嫌弃他,他想。
他提前回城,不再去面对那一堆麻烦。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让老二继续打他的光棍,除此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心里真的恨这次老家之行,心想:再也不回老家了,再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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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他心里一直很压抑,他试着忘掉那些事,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在脑子里盘旋。别人问他老家之行怎么样,他只好强打起精神说,还不错。
既然老家的生活是这样地糟糕,我在城里的生活就完全由我个人承担了。我不再去理会那些事,永远不。他想。对肖如玉的那种战胜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我不再是个强者。我是个失败者。失败的并不是我个人,而是我的家庭。它让我有了挫折感,让我有了耻辱感。我的位置一下在肖如玉的心目中变得更低了,甚至是低到了有点下贱的地步。它让我在她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来。
肖如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倒是让他想开点。老家的事情他能管得到么?既然管不到,那就索性随它去好了。她说她不会对家里讲的,讲了对她也没有好处。“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她说。一下让他感觉安慰不少。
邓一群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努力去讨好她,希望她能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东西。我所要做的,就是把她赢过来,赢得了她,也就赢得了一切,他这样想。
一个晚上,他建议他们一起去领结婚证,她点头同意了。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容易,这样顺利。
这给他压抑的心情带来了不少亮色。
第101节:第八章(1)
第 八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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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群在1993年的秋天结了婚。
算起来他进入机关已经有六年多了,这六年里,他感觉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一晃已经六年了,他想一想,连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时光流逝很快。他该结婚了。
新房准备好了,就是邓一群原来住着的宿舍。由于这两年机关进了不少新人,所以一时房源很紧,但由于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原因,邓一群要房比较顺利。处里开始还不知道是否能行,但到办公室一说,行政科立马就答应想办法。房子就那么多,怎么办?让出了原来占用的一间,清除出杂物,还打通了隔壁的一间,让那里面的一个单身小伙子挤到另外一套三个小伙子的单身宿舍去。那个小伙子自然是一肚子的不高兴,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个样子了,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这样,邓一群的房子就算是一个面积挺大的中套了。
拿到房子后不久,肖如玉的哥哥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建筑单位,前来施工,乒乒乓乓,日夜加班干了一个月,装修一新。新的厨房,新的卫生间,新的客厅,新的卧室。过去简陋的宿舍没有了,完全是个新家的样子。榉木的门框、三合板墙裙、花岗岩地面、现代装饰天花板……非常漂亮,漂亮得让人惊讶。邓一群根本不用操心,他有空了下班才去看一看。负责装修的那个老板很客气,他说和肖处长是朋友,一切都好说。最后结账的时候,邓一群要付钱,肖如玉的哥哥说,工钱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就当我送你们的一份礼物吧。
当官的好处就是不一样,邓一群想。
结婚的其他用品都是肖如玉的妈妈准备的。邓一群这些年来积了几万块钱,他把这些钱全部交给了肖如玉,而肖如玉把这些钱交给了她的妈妈。自然,他这点钱实在算不了什么,更多的需要肖如玉家里进行补贴。他们到了星期天就往街上商场里跑,冰箱、电视、洗衣机、吸尘器,沙发、餐桌、椅子、茶几,灶具、锅、碗筷、热水瓶,床单、枕巾、被套、靠垫等等等等。每次他们就像是去采购一样,空手出去,回来的时候却是手上提着,怀里抱着,满满当当。钱像流水一样地出去,东西像货物一样地进来,码了整整一屋子。
肖如玉说,你这辈子真的有福气,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尽是享受现成的了。邓一群笑一笑,以示同意她这样的说法。她妈妈为他们准备了所有的被褥和日常生活的小用品。这个婚事,邓一群家里没有一分钱的支援。邓一群知道老家根本就没有钱来支持他结婚。肖如玉的父亲给女儿三万多块钱,而她的姐姐姐夫给他们送了一台柜式空调。到操办婚宴的时候,肖如玉手里还有两万多块。
这样的豪华是邓一群过去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像所有的新人一样,他们也去影楼拍了照片,这一套照片就花了两千多。照片上的他们脸上写满了幸福的表情。邓一群本来不想去拍,但肖如玉却非要去,仿佛他们婚姻的幸福就押在这套婚纱照上。形式主义,典型的形式主义,但是他却不能反对,因为他在这场婚事里没有多少说话的权利。
肖如玉事实上对邓一群还是比较满意的。她在邓一群身上看到了与别的青年不同的东西,质朴本色,勤奋上进。出身不同,导致他有极强的奋斗精神。他让她感到陌生而新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爱情和婚姻有着自己的理解。她并不看重一个人的出身。过去她也许很在意,但她现在改变了。一个人是可以改变的。邓一群正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改变了他自己。另外一点,就是在邓阿姨家里,她见到他的那天,说不出来的一种什么东西当时打动了她。这很重要。
在过去的恋爱里,邓一群不知道,肖如玉也遭受过失败,仅仅是他们失败的内容不一样而已。肖如玉相信自己这次是找对了人。她需要的是一个忠实可靠的丈夫。她相信邓一群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她家庭的某种依赖,也许正是他将来作为一个丈夫忠实可靠的基础。她想。
她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