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大惊,不止范进,所有的范家人都被她的话所震,不明白这女孩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按着照理来说,这死过一次的人能从墓地里爬出重见天日,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和亲人团聚,重享天伦啊!
“敢问小姐这是为何呢?”范进一边问一边扶起她。
她却长跪不起,推着范进的手再次叩头。
“小姐不能告之在下原由在下如何保护你?”
小女孩抬头,烛火映着她宛若清泉的黑眸,洁白的贝齿咬着她檀口樱唇,良久道:“我并非服毒自尽,是相府里有人借此机会对我下了毒手!”
她幽怨的眼神里闪烁着泪光,但是遭逢生死巨变的十二岁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倏然成熟,她已然明白,属于自己的相府四千金的故事已然成为回忆了!
——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于此时格外地清晰分明。
腊梅花香四溢的冬天,京城宰相府内在一夜北风之后被吹成一片白层银浪连绵不断的景象,往日里的亭台楼阁水榭俱被晶莹的白雪覆盖。
第2卷 初见太子1
十二岁的筱冉便是这相府里最为尊贵的四小姐,说其最为尊贵当然缘由其两年前的那一场订亲,她未来的夫婿可是当朝的太子——皇甫靳。
当然,他日太子靳继承大统,她,自然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自幼被教以要雅德谦恭,加之她天资聪明,小小年纪更是出落得标致动人,京城王孙早有传闻:这世间最美最艳的花儿果然只有帝王之家的男人才能拥有,连便年仅10岁的相女曾筱冉也已成为了未来太子妃。
她养在深闺,仅凭诗书文籍的记载去认知这个世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娱乐对象。
属于她天真烂漫最后的记忆里,她记得十二月初一是父亲的五十大寿,那日满朝文武尽数涌进宰相府,她和刚过及笄之年的三姐掩身于相府大厅之后。
玄青色的帷幄挡着她们的视线,却依稀可见外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中间有三姐订了亲但尚未见过面的未来夫婿小木候爷,三姐自然好奇便趁此机会拉着她来看看小木候爷的真人真貌。
“三姐,寿宴之中咱们未出阁的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爹爹若知晓了免不了要被他一阵责罚!”
“四丫头,难不成你对太子其人一点也不好奇么?”
筱冉白玉般的小脸浮现两抹红晕,眼神闪烁,羞涩地望着三姐,不知如何作答。
“等下太子也会给爹爹来做寿的,去看看罢?”
三姐容貌姣好,更难得她生性乐观豁达,从不拘泥于世俗礼节,父亲也听之任之,只是不知为何对自己的管教一向过于严厉。
她就这样被半推半就着来到了大厅之后,当玉树临风的小木候爷迈入大厅时,个性大大咧咧的三姐便也只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浑浑噩噩地将芳心沦陷。
她推着三姐,低声地取笑道:“三姐这下可是称了你的心了,小木候爷果真是一表人才呐!你啊,就早日等着成为候爷夫人吧!”
第2卷 惊鸿一瞥
三姐羞得满脸通红,一手伸过来捏着她粉嫩的脸颊:“好你个四丫头,平日里看你最为文静,原来也是个贫嘴的主!”
姐妹俩躲在厅后,厅前喧嚣之声掩盖了她们的嬉笑打闹声,不料,大厅倏然而静,姐妹俩也连忙掩嘴,只听得一声公鸡腔突兀而响,犹如在黎明破晓之时打了一个鸣:“太子殿下驾到!”
是太子!是太子来了!
三姐大着胆子,以涂着凤仙花的纤纤玉指挑开了帷幄一角,筱冉不敢正眼瞧向大厅,她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此时犹为分明。
他是当朝太子,是未来的国主,将是天下最具权威的男子!
而自己,将会在三年之后成为他的妻……这是皇帝对曾家独有的恩宠!是曾家无尚的荣耀。
他将是自己的夫君,是自己要相携到白头的良人?
“四丫头,你快看,太子殿下长得真是俊俏啊!”
于是,三姐的声音落下之时,她便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的身影……
茫茫人海,她一眼将他望尽眼底!
俗世红尘,凡音俗语顿觉消弥,她定定地望着这个高贵如神的俊逸少年。
他乌黑如缎的长发及腰,顶着金光闪烁的双龙冠,一手负后,一手搁于胸前,步履从容坚定,仿佛是从生命的彼岸行来。
所有人都齐齐而跪,齐声附和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千岁!”
他鹤立鸡群,杏黄色的袍角无风自飞,龙睛凤目,只稍轻轻一挑,便让整张脸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他俯身亲自扶起曾孝全,双肩红色冠穗跟着垂下,当他华丽的声线穿过冠穗响起时,筱冉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在月下轻抚的那一首高山流水,韵味自在,别有风情。
第2卷 惊鸿一瞥2
“曾相请起,众卿请起,今儿个是曾相大寿切莫因为本太子的出现坏了大家的兴致!”
筱冉定定地望着太子靳,他这般丰神玉姿,这般优雅从容,不觉得自己竟有几分痴了。
兴许是太子靳感觉到了帷幄之后尚有人在,他的视线竟然穿过层层人海,迎上了那双正对自己侧首而望的一双眼睛。
惊鸿一瞥,短暂如燕惊羽飞,筱冉匆忙转身,帷幄放下,不曾想,那道温柔而凌厉的视线竟成绝唱,空中的那一次对视竟成了生命中唯一次的交集,已然成诀别!
十二月初十,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酉时初,宫中派人来宣曾孝全进宫。筱冉记得彼时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吃着兄长曾陌围猎而来的野麂肉,父亲匆匆换上朝服,在一家人的目送之下顶着白雪覆盖了的马车进了宫。
那晚父亲没有回来,可是,去皇宫里探信的人回来后却带回一个让这个琉璃白雪世间皆为之碎裂的消息——太子靳猝死于景明宫!
三姐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筱冉正和奶娘连并几个贴身丫鬟在描着花样。
“四丫头,太子死了!”
脑海里迅速浮现起数日前那个丰神玉姿的少年太子,筱冉身子前倾,顿觉眼前一阵漆黑,那个深烙在脑海里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四丫头!”
都道是金玉良缘配,怎抵得过无常性命?一场镜花水月,分散离合早前定。
筱冉想人生最为悲惨的不过如此了!
却不曾想,那大雪纷飞夜里,父亲亲手给她灌下毒酒,让她与太子共赴黄泉,做一对鬼鸳鸯!
犹记得自己独坐揽镜前,小脸上泪痕尚存,阿贵伯擎着雕漆托盘,内放琥珀杯,佳酿美酒香气四溢。
父亲说:“筱冉,你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好好拾掇一番,下去陪太子吧!”
不容自己退怯,不容自己为自己的生命做最后一次争取,她小小的身子被阿贵伯紧箍,父亲捏着她的下巴,将那一杯暖肚噬心的毒鸠灌进了她的嘴里。
第2卷 灌下毒鸠
生死茫茫,她来不及哭,来不及求,甚至来不及看一眼亲娘抱一下最亲的三姐,十二岁的小小生命就这样夭折在自己亲生父亲的手里。
她怒目圆瞪,泪水藏在眼眶里,却仍是不肯掉下来,看着高高在上的父亲,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追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曾孝全无言以对,筱冉生命最后的那一句“为什么”也许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柔软点,让他不胜愧疚,兴许是无法面对,他转身而去。对阿贵伯吩咐道:“阿贵,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安抚夫人,就说四丫头服毒自尽追随太子去了!”
如今,筱冉面对着范氏一门,虽说大难不死,可是心绪不定,数日之内遭逢如此变故已教会她对人应有的防备之心。她如今尚无法确定范氏一家是否善辈,自然不能将亲手父亲毒害自己之事以及事后自己如何会在棺中死而复生之事告知于他们。
范进曾在官场得意几十年,进退自有分寸,他心中自是明白这个女娃身上必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她防心正浓,自己也不想过多地再一次卷入不必要的政治纠纷之中,心想,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一折腾怕是不得了,接下来善后之后免不了还得折腾一番,我们还是快快出了这太子陵再说吧!”
地处陵墓,又亲眼目睹了这等怪诞荒唐之事,林氏觉得自己的头痛病亦开始发作了,不知为何,心底里有一种怪异的想法。
——也许那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筱冉点头,她眼看着范氏一家衣着朴素,对于当年武敬候参于谋害三皇子一事也略知一二,被贬看守皇陵,没有皇帝御旨更是被责令不许迈入京都一步。而将他们推入这万丈深渊,不给他们有任何翻身机会的正是自己的父亲曾孝全的毒辣果决手法。
第2卷 太子棺前
如此一想,面对这一家人她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只得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绣以鸳鸯的红色裙摆扫过青玉石案,并蒂莲花鞋停在案侧,她抬起头,凤冠之上攒珠晃动,映在她的濯水清眸里好似流光闪动,又如泪珠均涌。
伸出手,抚过那具葬着她夫婿的棺木,浅音低啭:“太子殿下……”
走在她跟前的范家人听得她的声音都停下了步子,静静地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娃,虽然她是曾孝全的女儿,可是,她的静默和坚韧以及面对自己悲惨命运时波澜不惊的态度让范进打心底里折服。
“小姐,太子已去,你请节哀!”
说话的是李氏,她倒退一步伸手去牵筱冉,那知筱冉竟拂了她的手,如刚刚一般,撩着大红色裙摆,对着他们再次跪下。
“筱冉感谢各位的搭救之恩,只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各位能……再帮一次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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