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辨他的意思是责备我不该做妓女生意。他认为,我不在乎他租用房间十分钟,就
意味着我常做SHORT TIME(短时间)生意,也就是妓女生意。洛杉矶市法院规定M
旅馆房间起码租用12小时,违者以提供卖淫场所论罪。我寻思,他要惩罚我有意出
租房间的那一点初衷。
我静静听他吼完了,他用纸卷儿猛戳我的太阳穴,最后几句夹着吼叫的话我就
听不清了,然后踏步走开。我不敢回头看,变换姿势腕部更疼。我很懂得他对我极
为不满,而情绪始终闷在心里。他果然没对警卫吼。陆续有“新人”进来,一溜儿
长凳全坐满了。
我只想早点了事,我不放心旅馆。不料,一坐就是三个钟头,身子动弹不得,
越动铐得越紧,越动越疼。这其间铐在凳上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先松掉铐子,再带
进一间小室,我知道那是去履行手续,然后便离开警局回家。我好羡慕。
一位老黑人警察腋下夹着文件夹,斯斯文文走过我的身边,我忍痛转身求告:
“先生,我坐得太久了。”他礼貌地停住脚步,绅士风度地点了一下头,淡然一笑
说:“正是要你坐得久些。”
我像被人在伤口上撒了盐。我恍然大悟,这是故意整我,他们明知我无罪,又
不肯放,为着叫我多吃些苦头。
“先生,”我对路过的一名警察大声叫道,“我头疼得厉害,我要去看医生!”
随后哼啊唉的吵个不休。一面寻思,这招儿不灵怎么办。
他一声不响地找来钥匙,打开钢铐,带我进了一间小室,室内有一黑一白两名
警察,叽哩咕噜地嘲笑了我一通,指挥我双手沾墨印指纹,折腾个够才给我挂上带
号码的牌子照像。
临了,打室外进来一名便衣,吩咐我:“手插进裤兜,别动,走出去。”我赶
快把双手插进裤兜动也不动。他押着我,一前一后,走出了警察局。
一个月后我如期出庭,法警告诉我:“警方没有起诉,你可以走了。”这早在
我意料之中,何况又不是第一次,所以不觉奇怪,轻轻松松地走出了法院。
二、C旅馆手记
1。初抵天堂
1985年4月29日我从上海登机飞赴美国。我和妻子、女儿同时拿到移民签证,我
先走,三个月内必须寄两张机票给她们,才能来美会合。人人说美国是天堂,我知
道天堂虽好,除了空气,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不管多么重的工作,只要用我,只
要我能做,我就做,我了解自己。
开杂货店的赵小姐征用杂工,我去应征,现有的一名杂工因故每周少做两天,
我来补空,月薪三百元,并相约翌日电话联络几时上工。
我盘算了一夜,明天何时打电话给赵小姐恰当,终于选中上午11点,才满意地
睡去。挂钟叮叮咯咯敲了11下,我兴冲冲地拿起电话。“哈啰,请找赵小姐。”
“我就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永远那么柔和。
”我姓张,昨天到贵店应征,您应该今天告诉我上工时间”
“已经有人了,”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店里的活儿你做不合适,对不起。”
L商场即将开业,征守夜的人。陈经理听了我的自我介绍说,守夜关系重大,
出事反应要快。我说我年纪大了一点,人还机灵。他又说,安全至上,非本场员工
严禁入内。我说,您放心,一只小猫都不让溜进去。他显然对我感到满意,笑着领
我去看值班室,紧邻公厕,又窄又小,水泥地面,警报系统在墙上。“抱歉,值班
室没有床。”“没关系,经理,地上照睡。”我说。
陈经理说:“明天我们电话联系。”这句话像鞭子抽在身上,我想起了赵小姐,
悚然而惊问道:“经理,您这是什么意思?”陈经理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打电话
约你来办录用手续。”
明天,多少人靠明天活着。第二天我坐守电话旁,整个上午没消息,我忍不住
先打电话:“哈啰,请接陈经理……您好?我一直等您的电话。几点我可以过去办
手续?”
“不用了。你没有社会安全卡。守夜人员要向警方备案。”
“您昨天没提,我马上找朋友开车带我去办。”
“哦,你还不会开汽车呀。昨天怎么不讲?我看,再等机会吧。”
最苦恼的是不明白原因,不过,失败者总是无理可讲。我不敢问津餐馆;旅馆
工作适合我,可是每次应征都失败。某路边摊诚征帮厨,老板说“帮厨”啥活都做。
凡是厨房里的人叫你做的,你就得做。我听了不禁惊骇,如果有人在厨房吩咐我到
他府上捉妖,也得照办?
“奇迹大多出于厄运。”来美第16天早晨9点,我拎着全副行李叩洛杉矶第79街
C旅馆办公室的门,报到上班。头天晚上电话应征经理工作时巧遇同乡马宝山,他
愿倾全力相助。
位于黑人区的C旅馆共有10个房间,设经理一人,全天候值班。每周公休一日,
管吃,月薪500元,除修理性的活计外,一切工作经理全包。宝山与我素昧平生,却
不厌其烦地从登记租房应对旅客,教到铺床叠被收拾房间。他说要想保住这份工必
得学会睡觉,可是单靠一日之中清闲时光的休息还不够,全看意志力了。睡眠不足
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战胜它。因为C旅馆以做短时间生意为主,昼夜不息。
头天值班我很紧张,又怕睡熟又怕睡不熟,睡熟了客来不知做不成生意;睡不
熟头昏气促打不起精神。我想出个好主意——喝可口可乐。三罐下肚睡意顿消,不
过亢奋造成失眠,我只好以饭碗为重,能挺多久是多久。前三天反应剧烈,过后居
然挺住了。不久学会夹缝睡眠法,能在半小时内说睡即睡,闻声即起,我变成一部
机器了。
C旅馆的过往旅客清一色是黑人,且多是领救济金的黑人,但全开着汽车偕女
友来。收费低廉,起价5元,可住一小时,其实一刻钟尽够。住一夜20元左右。黑人
用过的房间有股形容不出的气味,难以忍受。我闻了反倒觉得高兴,越是受不住的
活儿越不会有人抢我的饭碗,逐渐习以为常,“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旅馆出事都在夜晚。宝山和易亮白天外出工作,夜晚归宿受托照看旅馆,老板
姓余,另有事业,难得一来。我初到时适逢宝山赋闲,某天中午,他突然问我要不
要换一副眼镜,我听出话中有话,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转告我,余老板听易亮谈
起我清房不干净,打算炒我鱿鱼。平地风波,我感到一道寒流顺着脊背直流下来,
急出两行热泪。
“宝山,我没退路了。”
“老张,别着急,听我的。我跟余老板讲你可靠,工作又重,换了人不见得就
好,他答应试试看。”
“我一定努力做……我忘不了你的大恩。”
“哪里话,老张。有我吃的就有你的。这儿干不了,我带你另包旅馆做。”说
着,他一口气干了一大杯啤酒。
我的深度近视纯因读书而致,爱书而不知爱护眼睛。家贫灯暗,凑近书看,于
今则凑近马桶看,唯恐刷不干净丢了饭碗。旅馆墙外常有学童经过,结成队唱着歌,
我想起我的童年。让梨之龄,祖父曾赞我唐诗诵得好;岂料,青春的理想如昨日黄
花。我悄悄抹掉眼角的残泪。转念一想,人来美国,过去做什么不必记挂,未来做
什么也不必记挂,随遇而安,一步步走下去,可是走到哪里呢?
C旅馆的房间一字排开,外端是Office(办公室),左首洗衣间,坐在办公桌
前向外望去,旅馆全景尽收眼底。出入口面临79街,三株高大的棕榈树围守着一丛
不知名的鲜艳的红花,迎风飘舞,好像安慰我的寂寞。夜幕低垂,黑暗笼罩大地,
晚风吹来阵阵疯狂的笑声,尾音随着归鸟飞向远天,颇有几分悲凉的意味。
2。暗藏春色
在加利福尼亚州,卖淫这古老的行业为法所不容。有人利用陪酒女为KTV助兴,
殊不知,这是色情架构不是高科技,毋须飘洋过海引进来。我想,当旅馆提供卖淫
场所时,它不也成了妓院?只不过不蓄养妓女罢了。
虽然租房时间长短不足为凭,但同一女性数日或一日之间租房数次,男友各个
不同,其行业不问可知。
萧伯纳的名剧《华伦夫人的职业》,对于女性宁为娼不做工的心理有着深刻的
描述,我从一位韩国女青年的事迹得到印证。
她常带不同男友来C旅馆住,唱歌跳舞陪酒。她生得瘦小,声音嘶哑,唱啊跳
的,我实在替她难过。她的朋友却兴致很高,按着节拍鼓掌怪叫。附近一家服装店
的韩国老板动了义愤,特地把她叫到店铺后堂,粗声大气而纯属善意地训了她一顿,
她红着脸低下头一声不吭。当晚,热心的老板设宴款待她,第二天给她换上一套新
装,并亲自驾车送她到韩国人开的制衣厂上班。
隔天晚上,月儿正圆,我不忍辜负清静独自在停车场上徘徊。微风吹过,传来
歌舞声。好耳熟?正寻思间,7号房间门开了,月光映出一副熟悉的面庞。“果然是
你。听说你去制衣厂啦?”我问道。
她快步走来,愤愤不平地说:“制衣厂不是人呆的地方。老板的脸比屁股都难
看。车水杯薪,买化妆品还差不多。分分秒秒在眼酸、心跳、流汗中度过,这样活
着不如死!”
我望着她苦笑而已。
诚然,理由正当的风尘沦落人并不多见,但今日美国确有令人无限感慨的风尘
之叹。
某夜,一辆老爷车载来一户人家。夫妻俩、十岁男孩和婴儿。我不想一次租出
三天。一天一租,出现麻烦第二天可以不续租。
“先住一天好吗?”我用商量的口吻婉拒。
夫妻俩说经过长途奔波想多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