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小旅馆见闻录 作者:[美]张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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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小旅馆见闻录 作者:[美]张索时-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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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一连串互不相关的命案,哪件命案也不知其原因何在。
    那天日正当午,来了一个租房的。此人身材细长,脸相与身材相配,也是细而
长,发蓬蓬然,顶奇怪那套装束,做工穿的衣服没换不说,上面布满灰浆点。神色
惟淬。予人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印象。
    当我谈出租房一日的价格,他默默地付了钱,捏了钥匙登楼去12号房间了。
    按说空手赁屋不能空手进屋,旅馆不供应饮食。这细长子是个例外,从打进了
屋再没下过楼。12号房门紧闭。租房前房间属于旅馆的;房间租出去就不再属于旅
馆,那归房客了,旅馆人员不得干涉住客的自由。
    也许有人给他送吃送喝,累了懒得出屋也是情在理中,我想。
    到了次日中午结账时间,12号依然毫无动静。每个房间全有内锁,上了内锁可
保安全无虞和西洋人视同生命的隐私权。我和丽蒂亚拿备用钥匙一探,内锁犹虚,
过了结账时间又屡唤不应可以不经住客许可开房,于是门开了。
    “细长子”没有躺在床上,看得出房间用过,睡觉时遮身的薄毯撩开了。枕上
床单上泛起重物压过的纹痕。床边的小桌上没有食物,也没有用餐的迹象,甚至没
有饮料罐。
    转进浴间一看,索子一根,自缢身亡。
    我和丽蒂亚连忙退出去,拨通911,警车随同急救车于3分钟内赶到。
    医务人员先抬担架上楼救人,落了吊儿,法医验断,气绝在15小时以上,警察
收集证物拍摄现场,“细长子”在寂寞而孤独的逆旅等候着公仆们完成例行公事。
    当我奉命呈上12号房住客的登记卡,警察捏在手上,见卡上的年龄职业两项空
着,瞧了瞧卡,又瞧了瞧死者,微微起了一声叹息。
    我一句不敢妄议非正常死亡者的死因,即便重复权威结论也觉于逝者有所亵读。
尤其自寻短见的人士,恐怕谁都无法说清真正的死因。医生为了写医案,警察为了
上档案,结论越简单越干脆越好、其实哪有那么痛快,死因岂可如死一般透亮。细
细探访,每个死者都是一部历史。
    12号房的“细长子”的死因,据传,死于无工可做。这就是说,他是失业者,
一个满身灰浆点的失业者。
    事过一周,有个粗线条的矮小的半百老人来租房间。单身、空手,沉默寡言,
一副落寞情怀。不知怎的,我抬高了租金,一夜收他四十美元。咦,价儿也不讲,
出钱付租拿钥匙。我给了他最差的10号房,他也接受了。
    这天很忙,我无暇专注于任何一间住客的饮食起居。
    第二天结账时间忙得我晕头转向,好不容易赶掉几家房客,末了才想起10号的
半百老人,他还没退钥匙呢。我走去敲10号的门。门虚掩着。床上整齐得如未经人
动过。桌上饮撰丰富,大有宾客将临的意味。
    人呢?沉默的长者在哪儿?
    他坐在抽水马桶上,西洋人管这叫“我坐在我的宝座上(I am sitting on my
 throne。)。”与众不同的是,他在头上套了个塑料袋(港台人称之为塑胶袋),
套得严严实实,袋口收在下巴底下,再用麻绳封口系牢。
    警方断论,老人系自行了断残生,死前无与人争斗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活得好好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所能想出的唯一答案是,他一定活得不好,不开心,倘若真是活得好好的,
断不会自寻烦恼。我的眼前浮出他留下的影像,嘴角的纹路显示抱定必死的决心。
    性格坚强的人为什么不坚强地活下去?
    既然人们承认自杀者不尽是懦夫,那么,自杀就不是怯懦的表现。活下去需要
坚强,自杀亦非弱者所能下得去手,噢,这是两种不同质的坚强。由此可见,诸如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人类所共有的一切品性,我以为无一不是各
有各的异化。
    那一段时间,死亡像传染病一样在M旅馆蔓延。
    一个断不出其年龄大小的体面绅士要求租1号房。1号的房门隔条窄路(约可并
排放两辆汽车)正对着Office值班室的大窗。
    我遇到乐租1号房的旅客都是吉卜赛人。吉卜赛人仿佛回到了母系社会时代,老
妈妈带着一群小崽子,怎么找也找不见老爸爸。她们担纲过日子,而且替人看相算
卦。1号离大街最近,踱出门来站在便道用西班牙语招徕生意,过往行人心动了,就
近迈步进屋看起相来,方便极了。店家则非常讨厌这样的吉卜赛卖卜者。
    试想,女人当街一站向过路人兜生意,便衣警察远远望见,谁分得清她是干什
么的。等到巡逻绕回来一眼瞥见她拉到个男人进了屋,警察绝不往卖卜上想,尽管
女人年老色衰,衣着随便,可保不住屋里另藏春色,出街的女人不过是个引子。
    我不懂他一个大男人为啥偏爱1号。出入方便?习惯使然?跟朋友约好?管他呢,
生意不好,租一间是一间。绅士拿了钥匙开门进屋。当我在旅馆楼上楼下巡查回来,
他正巧上街买晚餐去了。何以见得?不一刻,他拎了一兜儿吃食,炸虾、炸薯条、
啤酒、水果。
    我记得这一天是月末的星期一。旅馆月初生意好。月初的周末好上加好。月初
大家有钱,像我们这种面向大众,亦即面向穷人的小旅馆,来客多数穷。吃难民金
的,吃救济金的,吃老人金的,月初有钱了,不是计划一下怎么用能够从月初到月
末天天有钱花,而是钱到手先图个痛快。三朋四友住上3天旅馆,大吃大喝,再找上
个女人陪着,这3天能折腾掉一个月的进项。钱光了人也老实了,结账出旅馆,没有
人知道他当晚住在哪儿。不劳思念,下月月初,不请自来。周而复始,1年12个月。
    有位骨瘦如柴的盲人格外喜欢M旅馆,赶也赶不走。他逢月初即来。因为双目
失明,随从住房的朋友就多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朋友,吃他喝他骗他拿他钱,
拼命捞,捞几文是几文。每月头3天,盲人扮演花天酒地,不问朝政的昏君,周围一
群弄臣,装愚弄傻,起哄架秧。但他毕竟没有江山好靠,钱花得忒快引起疑心,以
致掀桌大闹,弄臣们一哄而散,昏君挥杖——不是权杖是手杖——横扫群小,倒楣
的是旅馆。
    第二个月我就不租他房了。他央人代租,发现还是他,退租,他不肯,作好作
歹,赖地不走。我又容他一次,又是全武行开打收场,狗改不了吃屎。
    残障金这个月的花光怎么得了?
    就地取“财”。在M旅馆同一条街上不远处,他跪在地上求乞。在美国求乞犯
法。可谁去管一个失明的可怜虫呢。我瞅见他面前地上洒着点点钢板。终此一月他
天天扮演乞丐。神就准他每月做3天国王。
    又是月末又是周一所以生意差,时至夜半我不愿归寝求安,宁可坐在窗口等候
舞厅客投宿。
    M旅馆的最后一拨客——舞厅客没盼到,枪声却响了。只有一声。我从瞌睡中
一惊而起。距离近得如在耳边。我忽然获得灵感,枪声来自1号房。
    2号房当天住着一位熟客名叫卡维尔,为人豪爽,急公好义。我立刻去2号,敲
开门,向正在灯下读书的卡维尔道出心中的疑虑。他主张破门而入看个分明。我故
意在找钥匙时拖延时间,怕莽撞出意外。万一开门进去,狗急跳墙,拿我们陪绑,
一不做二不休,可怎么好?报案吧,不见真情,如何叙述案情?
    卡维尔毫无顾虑,找到钥匙了,一同去开门。我照例先敲门,没有回音,却从
门缝淌出一股红色液体。卡维尔见此光景便不顾礼数,抬脚踹开房门,但见床上坐
着个人,面向外,背朝墙,手中握一柄枪,血从左胸泪泪流出,染红床单和地毯。
    我俩愣住了。我想起应当立即报警。警车和急救车来了。担架抬走自杀的绅士。
    那夜余下的时光本可用来美美睡上一觉,可是我睡不着。我在想他死得那么有
理智,事前看不出半点寻死的迹象,穿得体面,饮食不马虎。死的方法死的位置经
过深思熟虑。假如自杀者面墙背窗,子弹会射出房门穿透Office的大窗进入值班室,
那么,正在值班的人难保不受到死亡的威胁。
    人祸是有传染性的。
    1号房的绅士死后3天,来了个口髭浓重的墨裔青年租房。小旅馆经理练就一副
好眼力,讲究一眼探入来客的肺肝,知道他是什么变的。我的本领没练到家,但也
能分个善恶忠奸,其实经验并不完全可靠。这墨裔青年不会讲英语,出示证件,由
我帮他填卡,末了签上他的姓名。他怯而老实,我给了他11号房间。
    M旅馆对街有家餐馆远近驰名,那里鱼排做得好。阔人名人不避繁嚣,为着口
腹之欲来此就餐,不分日夜门庭若市。餐馆的正门不开在临街,却把后屁股对着闹
市。M旅馆对面的两家店铺之间有条并排可容两辆载重汽车有余的通道,熟客开进
车去,向右转有停车场,而餐馆的正门就在右首。通道左侧靠近店家外墙有两部公
用电话。
    黄昏时分,住在11号房的墨裔青年在靠内的一部公用电话上打电话。美国的公
共电话几乎全部是露天的,设在街上少有带亭子的。
    从不知道的地方射来一颗子弹,正中11号墨裔青年左胸。他扑到固定在柱子上
的电话装置,就死在那里。
    警察从他的衣兜翻出M旅馆的钥匙,钥匙套在钥匙牌上,钥匙牌上镌有M旅馆
的地址、名称。
    尽管11号房没搜出可疑物品和违禁物品,尽管11号住客死在当街,警察依然认
为M旅馆无可辞其咎:各位公爷心绪恶劣,搜查时粗手粗脚乒里乓啷,问话时粗声
大气叽哩呱啦。
    流言四起。MAID丽蒂亚相信是误伤——找错冤家伤错人。实在不能说成误中流
弹,因为只打出一枪。警方抓不到凶手结不了案。想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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