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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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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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落夜瞪起眼,阿姨,是不是他画的,大家都有眼睛。您可以去调查。还有,公安局不是吃闲饭的,可以鉴定笔迹。要说算帐,我告诉您。您家有教养的小强还扒过我的衣服,前些天,与三班的詹贵一起。把我裙子都撕掉了。还是赵根救了我。这笔帐又怎么算?这是流氓罪。要被枪毙的。
  于志强叫起来,你放屁。我没有。
  周落夜冷笑,你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要跑?
  于志强说,我没跑。
  周落夜不屑地转过脸,是啊。你没跑。要不是赵根救我,你还想掐死我吧。
  于志强眼都白了,我根本没掐你。你胡说。
  于志强的话顿住了,手舞足蹈,颓然坐倒。要说牙尖嘴利,十个于志强也非周落夜的对手。周落夜冷笑一声,朝屋内几个大人一鞠躬,老师,我走了。
  周落夜自始至终没看赵根与李桂芝一眼。
  几只黑鸟自天空里落下,在后窗广玉兰碧绿的枝丫上敛起翅膀,左右看看,啾然而鸣。
  
  十一
  时间是一根虚无的箭头。它并非一种物,是一个数,来自人们对内心的测量,是人的创造,人的想像。它指向浩翰,一个人类永远也无法抵达的空间。
  时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箭头刺穿了肉体。灵魂被洞穿,发出嚎叫。这是一种被撕裂的痛楚。时间让“我”得以显现,让“我”与万物联系,却又让“我”在不可言说的一个个瞬间不停地消逝。
  
  在河的对面,一个男人在大声嚷嚷。河水从他赤裸的脚踝下流过,一些暗黄的叶子在水的漩涡里打转。男人鼻子与嘴都隐藏在乱七八糟的胡须下。看不出他的年龄。脸漆黑,只有一双眼睛精亮。男人只穿了条犊鼻短裤。季节已在秋分和寒露之间,这男人浑不惧天地间的隐隐寒意。不时还把双手高举过头。
  逝者如斯夫,昼夜不停。
  赵根坐在草坡上,身旁是他辅导了几个月功课的徐明金。徐明金真是笨死了,那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反复地说。说几遍还没有用,等会再做,仍然错。赵根把手中的草叶一片片扯碎,扔入河水里。徐明金放下课本说,赵根哥,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男人已趟入河水,向着天空喊,宇宙是一个充满明暗的气泡。时间的河在气泡表面流转不息。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达59。76万亿亿吨的,不规则椭圆状球体的表面,一些叫“人”的生物聚焦在一处。他们砍伐、狞猎、捕渔、种植,日出而作日落而歌。但有一些人,为了掠夺,也为了保护自己掠夺的财物与女人,在聚集处建起了围墙。城市出现了,街道出现了,教堂出现了,政府出现了,工厂出现了。城市就这样把你我区别,让我们拥有了不同的生活。
  赵根摇摇头,说,我听不懂。他是疯子。没有人能够听得懂疯子的话。
  徐明金说,他真可怜。
  赵根继续摇头,他不可怜。他自得其乐。
  徐明金说,赵根哥,自得其乐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男人已趟过河,两腿间撩出的水花溅湿了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妇人抓起洗衣槌,在男人腿上敲了下,嗔怒道,滚啊。
  男人哈哈大笑,又跳回河里,在水里蹲伏下身,冲着妇人说道,人有生老病死,城有兴衰存亡。但人越来越多,城市也越来越大。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熵”。人们就算等不到宇宙热死了的那天,也迟早要被自身打着改善人类生活品质的招牌所制造的垃圾淹没。我们生活在垃圾场。我们的城市就是地球上最大的垃圾场。你是垃圾,我也是垃圾。
    我们生活的世界
    就像一个垃圾场
    人们就像虫子一样
    在这里边你争我抢
    吃的都是良心
    拉出来的都是思想
    
  男人放声高歌。妇人神色愠怒,朝男人吐了口唾沫,说道,你他妈的才是垃圾。你再不滚远点,我喊警察来抓你。把你关黑屋子里。让你吃自己的手指头。
  男人伸手挠头,拉下裤子,掏出黑乎乎的东西,尿出一道闪亮的弧。妇人抓起石头扔去。男人哎呀一声叫,在水里摊开四肢,身子一屈一伸,朝河的下游飘去。
  妇人骂骂咧咧,把被水弄湿的发丝拢落腮边,继续奋力敲打衣物。妇人肥大的臀,一耸一耸,里面系着一根红裤带。
  赵根转过脸,说,自得其乐就是自己能有自己的快活。与别人无关,与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徐明金似懂非懂地点头,赵根哥,你真有学问。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成绩就好了。我妈就不会打我了。上学期期终考试,我都被我妈打到屋顶上了。赵根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你妈还要打你。
  赵根叹口气,大人总是要打人的。
  徐明金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妈与我姐昨天也打架了。我姐哭死了。我妈要把我姐赶出去。我妈说我姐天天在家里吃闲饭。
  你姐不是交了伙食费吗?赵根望着河面上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心不在焉。
  我妈要我姐嫁人。徐明金瞟了一眼四周,把嘴凑到赵根耳边,我给你说件事,你千万别对别人讲啊。我看见我妈收了别人的彩礼。好多钱啊。一沓沓。我妈的眼睛都笑没了。我姐不肯嫁那个电厂的男人。说他又丑又没文化还整天赌博,仗着家境好,谈过的女朋友都有一箩筐。我妈说我姐是破鞋养的。被小白脸迷住了。赵根哥,我不明白,我妈说破鞋养的,她不是在骂自己吗?
  赵根见过那个电厂工人,开着一辆破烂的北京吉普,到处乱转,车屁股后的黑烟有几丈高。每次到徐明金家里时,就从后车厢搬出整篓子的苹果与桔子。托他的福,赵根这几个月有幸吃到了几个国光苹果。不过,徐明玉并不愿意搭理他,眼皮老往下搭拉,爱理不理。他们是媒人牵的线。电厂工人的爸是市人大副主任,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儿。
  赵根说,你妈这是在表达愤怒。
  赵根想,徐明金真是太不懂事了。这样的话也对人说。
  徐明金咬咬手指头,赵根哥。我听人说,刚才那个疯子是大学老师,原来在省城教书的。好像八四年时出了一点事,就回来了。他家里人怎么不管下他呢?赵根哥,你说,要是我有一天疯了,我爸妈会管我吗?
  赵根说,会的。你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徐明金目光忧伤,我看不会。我大姐那个后,我妈只哭了一小会儿。你知道吗?赵根哥,我妈现在不允许别人提我大姐的名字。我妈说,她只生了两个女儿,两个赔钱货。
  你别胡思乱想。赵根吸吸鼻子。
  徐明金嗯了声,在草丛里抓住一只青蛙,折断它的四肢。洗衣的妇人已捶好衣服,把漾洗过的衣服装入竹篮,起身往坡坎上走。不远处,有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河里的水在晃。河面上的影子被河面上的风吹散。点点阳光在水流里呜咽。
  徐明金说,我姐有了相好的,是你爸单位上的。他们在夜校时认识的。叫高怀恩。
  徐明金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草丛,压低嗓音,他们都手牵手了。我妈若是知道了,一定要气死了。
  徐明金嘻嘻地笑,眼珠子飘起来,要是我妈气死了就好了。我就到你家吃饭。好不好?赵根哥。
  好个屁。赵根不耐烦了。这小妮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罗嗦。
  
  赵根往家里走,影子在脚边一跳一跳。徐明金追上来,去拽赵根的后衣角,哥,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才不舍得我妈死。我是说气话,你不知道她打我有多狠,你看。徐明金撸起袖管,上面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我妈昨天又打我了,说我单元测验只考了七十多分。其实我已经进步了许多。可她老拿我与你比。这怎么比得了?人比人,气死人。我妈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赵根哥,你以后肯定是要读清华北大。是不是?
  赵根没吭声。周落夜自一个土坡后转出,手里拿着一个风筝。周落夜看了赵根一眼,低下头,加快脚步。周落夜的背影是一小团灸烤灵魂的火。火苗幽幽,很快便消失在山坡的下面。
  赵根说,徐明金,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好啊,徐明金咯咯欢笑起来。
  赵根说,小明某日剪了一个新发型。同学们都说:死难看!像个风筝!小明很委屈啊,于是跑出教室,跑向草场,跑着跑着,他飞起来了。
  徐明金还是笑,赵根哥,为什么小明会飞起来啊?
  赵根踢飞脚下的一块石头,叹口气。
  
  暮色落下,天空冒出缕缕蓝烟。一群群掠过苍穹的鸟,此呼彼应,尖叫不休,翅膀发出“飕飕”响声,匆匆投入林子深处。那里有它们的家。太阳圆睁着充血的倦眼,自林梢滚下,像石头掉入幽静的水井。因为落日的返照,河水半边红,半边清,红得鲜艳,清得透明。路上有不少扛着锄头从自留地归来的人,他们在纵横交错的路口晃动,仿佛是虚无的幻影。青蛙在路边草丛中呱呱地叫,叫声稀稀落落,已知来日无多。灯火在杂乱无章的房屋里逐一亮起。这个聚焦了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市好像烧着了的火,像彩蛋一样通体发亮。
  赵根回到自家门口的篱笆下,回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短短一年,城市的中心地带已改变了不少模样。临街的楼房都贴上了白色的瓷板,一家台湾人投资的超市不久即将重装开业。不过,没改变的是老百姓的生活。而且这种生活是越来越难。家里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尝过荤腥。
  
  徐守义的老婆在与几个邻居说前几天在铁轨边发生的事。一个骑无牌三轮车的下岗职工因为被交管追赶,在火车开过来的时候,试图穿越栏杆,结果被火车辗得稀巴烂。
  那人啊,都飞到半空中去了。徐守义老婆的手上下比划,说,跟练杂耍似的。
  女人不约而同发生叹息声。每年,火车的轮子下都要死几个人。不过,今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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