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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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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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是水中的泡沫,人是空气里的泡沫。痰是泡沫,血是泡沫,眼泪是泡沫,传说中的美人鱼也是泡沫。亲爱的,你是我的泡沫。我要在你里面,把唇紧紧地贴在你胸脯上。
  当阳光把我们倒进空气的时候,我们合为一体。我爱你,你是我惟一愿意相信的东西。
  暮色低暗。路边音像店里传出清澈的歌声。这歌声像闪电一样。赵根的心脏一阵阵抽搐,好像被这闪电击中的麻雀。徐明金刚才可能只看见徐明玉的脸,但赵根却看见了那隐藏在床单下的手。徐明玉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指头。这伙梅花帮的少年何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徐明金还在抽泣。路灯把她的影子弄皱,弄得长长短短。雨自冥暗处飘落,点点滴滴,飘飘荡荡,轻烟一样。细小的雨点撒落脸颊,冰凉湿滑。雨是伤心泪。人是伤心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悲伤。街头录像厅里传出疯狂的厮杀声。无所事事的少年们在录像厅门口的石阶蹲成一排,垂头抽烟。他们中的谁是梅花帮的成员?或者说他们中的谁将要成为梅花帮的成员?他们像石头一样,等待命运的宣判。他们中的谁或许活不过今夜。
  赵根叹息着。徐明金望过去,手在颤抖。
  徐明金说,他们就是梅花帮的?
  赵根摇头,我不知道。
  被雨水浸得发亮的树下,走过几对撑着伞的青年男女。他们相依相偎,眼睛如海滩上的贝壳一般闪动光芒。脚步声湿嗒嗒。他们逐一消失在茫茫水雾深处。他们是美好的,但这种美好与赵根无关,与徐明金无关,与躺在病床上下身被撕裂的徐明玉无关。没有星,没有月。黑云低垂,把万千灯光压低。
  遍地都是三轮车。白头发的老人、疲惫不堪的青年、潦倒落魄的中年男人、手脚粗大的妇人,还有十来岁面庞稚嫩的少年。他们额头满是雨,满是汗,脸被路灯映得发亮。他们奋力踩下踏板,把稳笼头,向前冲,争先恐后驶向在路边招手的人。
  在这个城市,坐三轮车,只要一块钱,不问路程远近。为了这一块钱,他们敢舍出命。几天前,几个三轮车夫因为争抢客人,打起架,一个老人被人拿刀捅死。凶手连夜出逃。
  赵根心里急流飞瀑。只想找个地方大哭几声。
  马路像银子一样闪光。车轮驶过,溅起点点银屑。赵根看见父亲。赵国雄的三轮车上坐着四个人。四个少年,三男一女,挤成一堆。父亲在上坡,身子绷成一条弓。坡度很陡。少年们尖声怪笑。父亲的身影斜斜的,一点点消失在微微雨声里。赵根热泪淌下。
  赵根说,明金,你别哭。我们还有明天。
  赵根说,你姐会好起来的。
  赵根还想说话,一辆桑塔纳呼啸而来。车子开得快,开得猛,恶狼一般。赵根心里一抖,抱住痴痴呆呆的徐明金,团身一滚。车轮擦着脊背呼啸而去。风刮得脊梁隐隐生疼。眼前霓虹刺目。一群醉熏熏的穿制服的人走出酒楼大门,望着泥猴般的赵根与徐明金,纵声长笑。
  赵根黯然神伤,你没事吧?
  徐明金摇头,没事。我不疼。
  血自徐明金下颌渗出。血往下滴,滴在路上,梅花一样。她被石头磕破了脸。赵根抓了把泥,敷在她脸上,把徐明金搂入怀里,轻轻说道,我们回家吧。
  
  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谁都没想到徐明金会干出这样的事。谁都没想到这个模样愚蠢的女孩子在干这件事时竟然会这样冷静,而且干下的事确实是要多么愚蠢就有多么愚蠢。徐明金不知从哪找出一把水果刀,藏在裤兜里。上学的时候,从学校跑出来,跑到录像厅门口,一家一户问过去,问那些少年,谁是梅花帮的?
  少年们没弄清子午卯寅,互相挤眉弄眼,觉得这小女孩儿太有趣。杨凡那天也在人堆里,或许是闲极无聊,搭腔问道,你找梅花帮的人做什么?
  徐明金垂下眼帘说,我被人欺负了。我想加入梅花帮。
  杨凡笑了,哈哈,你还真找对了人。我就是梅花帮的。你叫声大哥。大哥帮你出气。
  徐明金继续说,凭什么你能说自己是梅花帮的?
  杨凡朝着伙伴们眨眼,撸起袖管,露出那一个“忍”字,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梅花帮的标志。每个入帮的少年都得在手腕上刻字。到时,你也要刻,别疼得哭爹喊娘啊。
  杨凡乐着,浑不知大难临头。徐明金说,那我能看看吗?
  杨凡马上把手伸过去。徐明金贴过身,瞅着,手自裤兜里摸出刀,一刀捅去。杨凡愣了。低头去看胸膛。徐明金拔出刀,又是一下。其他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瞪圆了眼,就像油溅入水里,盯着杨凡胸口涌出的血,“啪”一下往四处溅去,拼命逃窜,尖声惊叫,杀人啦。杀人啦。杨凡跌倒在地,眼泪、鼻涕、小便一起涌出,还张嘴问,你为什么拿刀捅我?徐明金一声不吭,眼里也没有泪,一刀一刀捅着,等到人们围上来,徐明金已经把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捅成一张满是窟窿眼的废纸。
  
  杨凡莫明其妙地死了,死得冤枉。他也许做了不少坏事,但他根本不认识梅花帮的人。或是因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徐明金杀人案,徐明玉被轮奸案终于得到警局重视,没两天时间,案破了,七名少年尽是铁路职工的孩子。人们谈论着徐明金,谈论着这个奇怪女孩。大家想不通,一个十岁大点的孩子竟然有勇气去提刀杀人,竟然有力气去提刀杀人,竟然杀得一点也不手软。
  徐明金是自己走到派出所的。大家围在她身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没人敢靠近她。徐明金走在路上,像猫一样拖着步子,没再说一句话。
  当赵根听到这件事后,派出所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密密匝匝的人头比夏天田里的西瓜还要多。平时门庭冷清的派出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着这里奔跑。警察不得不拉上门口的铁栅栏。但一眨眼,铁栅栏就落满了人。他们甚至来不及顾忌被栅栏尖头洞穿肚腹的危险。赵根想起了摆摊老者死去的下午,想过栗老师被枪毙的那个上午。赵根被前赴后继的人流拱上了一棵树。所有朝向派出所的窗户都敞开,朝向那个女孩。赵根在树上望着在秋日下凛凛发光的人民公安的警徽,心头一片茫然。
  半个月后,徐明玉离开了这个一口唾沫能淹死人的小城市,拖着行囊,拖着残破的身体,去了南方。
  
  十四
  秋雨飘下。一阵紧过一阵,像千针万线,把天地织成一个密不透气的灰褐色的茧子。一阵秋雨一阵凉。阵阵秋风阵阵寒。寒意入骨。那在山坡上堆积的翻滚着的云磨盘一样转动,浑欲把穿着颜色迥异的雨衣与高统雨鞋在翻过山坡的人辗成粉末。人小小的,是一把把豆子。偶尔出现的一道道白光照亮了人们的脸庞。那是天空的伤口,转瞬逝去。雨水冲去昔日血迹。
  赵国雄到了厂门,下了车,推着车,把车停在机修车间旁边的车棚下。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用干布拭去车架上的水珠,与赵国雄打了声招呼,随手扔过来一块布。赵国雄蹲下身,开始擦车。这辆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还是赵国雄结婚那年购置的,经过了这么多年风雨,虽然色泽暗淡,但每根骨头还是值得信赖。中年男人额头有很深的皱纹,笑道,老赵,蹬三轮的收入还行吗?
  赵国雄点头,刘师傅,你儿子今年元旦摆喜酒吧?赶明年,你就要抱孙子了。
  刘师傅叹息,为儿女做牛做马一辈子啊。这酒还悬着呢。娘家那边放出话,说要一万块彩礼。还要四大件,不是我们那时候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得二十五英寸的彩电、双开门冰箱、一套组合家俱,还要他娘的狗日的什么立体音响。我八辈子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妈的,拆我这几根老骨头去煎也拿不出这些东西。
  赵国雄说,是这样的行情。姑娘是兽药厂的吧?是好人家。文文静静。
  刘师傅的眉毛飞起来,咧嘴笑道,这个人才倒是不错。是兽药厂的化验员。坐办公室的。我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吃了根牛鞭,嘿嘿,当初让他去跑销售还真没错,吃上了嘴皮饭,算是替我挣了脸。老赵,等你家儿子考上北大清华,以后准给你带一个北京的媳妇。说不定还是人家姑娘打倒贴。你那儿子有出息。听说年年在全校拿第一。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这张脸就光彩了。
  赵国雄脸上露出笑容。雨雾里有刺鼻的动物尸体腐烂的恶臭。不是哪只不幸的鸟或者老鼠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是从附近棉纺厂、兽药厂飘过来的烟,被雨水裹着,粘在脸上。脸上似有蚂蚁在咬。机器轰鸣。咔嚓咔嚓的圆盘印刷机声穿过了雨水。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撑伞过来,皱起眉头说,上班时间,不许擦车。
  赵国雄起身把棉纱布塞入车座垫下,往机修间里走。刘师傅没动,继续擦,擦得更专心致志。
  年轻人跺了下脚,刘昌义,你耳朵聋了?
  刘师傅仰起脸,脸上没有表情,我不擦车子可以,但我手痒,总要擦点东西才好。要不你去把你老婆叫来。
  年轻人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师傅微笑起来,你老婆没叉开腿被人擦,你能站在这里呼三喝四?狗样的东西。
  年轻人急了眼,刘昌义,你他妈的说什么?
  刘师傅从地上的工具盒里捡出一把锤子,放在手中掂掂,挺起身,眼里迸出凶光,没大没小的狗东西,你再说声他妈的试试,老子把你的头锤进王八壳内。
  年轻人不再言语,扶了下眼镜,嘴皮嗫动,转身急急地走。雨湿路滑,到拐角处,身子仰空趴倒。刘师傅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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