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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聪明的狗也不是人的对手。它们很难活到一把年纪。身体最强壮时,殒命之期便到了。它们的这一辈子是对人完完全全的奉献。但人是不会感激的。人只关心它们的肉质是否鲜美。
赵根不断地想起阿爷那天下午缓慢的吟唱。那个几乎要挤碎内脏的声音。那个似乎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那个飘忽神秘像黑夜的一部份的声音。在上帝的眼里,人与狗也许并无区别。
日子在滚动,往前滚,不往左滚,不往右滚。一条看不见的坡道在它的轮子底下。它没法不滚。往前,也即向下。这是它不可更改的宿命。是上帝画出的横穿了这个宇宙的铁轨。
赵根注视山坡下流动的水,注视着坡上那几条在火车铁轮下晃动的钢轨。过去的日子是春日雨后树林里的蘑菇,被一团团潮湿的水气笼罩,不可置信。没有了蜻蜓、蝴蝶,也不见赤足浸在水里的洗衣妇人,钢轨与水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这暗灰里又藏着迟早要显露出的汹涌澎湃的黑。狗在狺,远远近近,吠声在空中飘来荡去,与梦一样。它们在诉说这个梦里种种隐蔽的真相,诉说世界最根本的法则。火车辗过钢轨时溅起火花,一声长一声短,与狗吠声互相应和。奇异的感觉一次次迎面吹来,被风塞进赵根骨头里,并深深地刺疼了他那个不知藏在躯壳何处的灵魂。
阿爷到底想说什么?他是否找到过能在内心喃喃低语的神灵?
赵根捏住拳头,望着在夕阳下渐渐发光的城市。脚下的草被风吹得伏向地面,颜色枯黄。在山的那边,是埋葬阿爷的地方。那里有宽大的岩石。到了春天,岩石上会生出一片深褐色的苔藓。阿爷的坟在岩石下。坟边有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树,很高,很大,虽然是初冬,叶子还是墨色绿的,像瀑布一样垂落。阿爷躺在褚红色的土壤里,会慢慢地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大家说阿爷是好福气,是喜丧,得在额头绑红带子,可惜没人来系这根带子。阿爷是被他单位上的工会出面葬的。是一群赵根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是从土里跳出来的。说说笑笑,请了一班吹鼓手把阿爷抬进棺材。丧事办得很风光。还在酒店里办了宴席。还吃了狗肉。这样排场的宴席很少见。所有的邻居都有份参加,且不必包份子钱。大家吃得嘴角流油,大声感慨。阿爷攒了不少钱,藏在床铺底下的棉絮里。幸好找出来了,是一个尖嘴瘦削的女人找出来的。她说,这老头这样省,平时退休工资那么多,不可能没点钱嘛。
幸亏找出来了。工会里来的人说,要不一把火烧了,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钱也不好给谁,就一文不少地全花了吧。若有谁肯替阿爷穿孝服,系那根红带子,就给谁五百块钱。邻居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搡出她儿子,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红绳,给那个嘴里嚼着肉筷子上挟着肉眼睛还瞪着肉的小孩系上。大家都笑了。工会里来的那几个穿三截头皮鞋的人笑得尤其开心,说小畜生真是饿死鬼投胎。
阿爷出殡那天,赵根去参加了。手里拿着一朵小纸花。高低不平的丘陵因为冬日显得格外清瘦。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棺材后头,心不在焉地扛着花圈,心不在焉地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偶尔才谈及一下这个他们眼里行为古怪的老头,对他的某些习癖表示不解,对他如何拖着一条残腿过了一年又一年表示不解,对他为什么没有摔瓦盆的子孙表示不解,但这些不解仅是泛泛几句。问的人问得漫不经心。答的人往往哦一声。人们对这个无疾而终的孤寡老者失去了兴趣。他们没与往日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他们早就知道,只是赵根不知道罢了。队伍拖得很长,不时有人想起单位与家里的事,中途走了。那个头戴红绳子的孩子的鞋带老松,磕磕绊绊地走,走上一段路,扔开手中的哭丧棒,弯下腰去系鞋带。没有人哭。放鞭炮的人扔了一会儿鞭炮与纸钱,不再扔了,背着双手,看路两边的树木、溪流、田地、石头。惟有唢呐手表现出极高的敬业精神,吹得一丝不苟。那是一座挤着很多老坟的山。一个一个土包紧紧地贴在大地上。有些坟头有被祭扫过的痕迹。坟前插着香烛,地上有没燃尽的纸钱。阿爷是有福的。工会来的人吩咐人们放下花圈,说,要不是组织上的关心,要是在解放前,这样的绝后户准得被一席破竹篾卷起扔到山沟里喂畜生。社会主义好啊。
工会来的人笑眯眯,去摸那个为阿爷戴孝的孩子的头。孩子扯下头上的红绳子,去看被捆在棺材上的那只足有两斤重的毛发鲜艳的大公鸡,咽下口水。工会里来的人呵呵地笑,又说了一会儿天气,等棺材入了土,叫人杀了公鸡,把酒水、果品摆了,再烧了一叠纸钱与一堆锡纸扎的金银锭,就说散了吧,散了吧。
工会里来的人挥着手。
赵根不知为何,想哭。人们依言散开了。赵根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慢慢流下。
天穹隐晦。风吹得急。星星点点的灯火撕开夜色,撕出无数个淌着血的伤口。城市里飘出浓郁的狗肉香。人们猜拳饮酒,为着所剩不多的时光干杯。
夜晚过去了。到天亮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一团一团,像被扯碎了的烂棉絮,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让人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天空发出呜呜的吼叫,几乎贴住地面。房屋、石头、墙垣、丘垄、树枝……覆盖起薄薄一层像盐的东西。定睛看去,又不在了。风抹掉了它们。是寒风。割在脸上比刀割还疼。寒风打出尖厉的唿哨,不断扬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把它们塞入那些在风雪中前进的人的脖子里。人们倾斜了身子。在寒风中的雪像玻璃碎屑一样坚硬。一些上学的孩子不得不停下脚步,躲在风不是那么大的狭角拐弯处哭出声。赵根扬起书包,挡在面前,艰难地往学校走去。
到山坡上的铁轨时,风愈发大了。人简直要被风刮上半空。万物都在弯折、蜷缩、颤抖、惨呼。都知道风是空气的流动。都知道空气让人得以呼吸。可现在,风像一只巨大冰冷的捂着嘴的手,让人要窒息。像拳头一样要打掉牙齿的风。像火车一样要撞瘪胸脯的风。
赵根龇着嘴,学那些孩子的样,在山坡的一个凹处蹲下身。北风呼啸,旋转,不停地向上,突然下落,石头般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路两边的树枝剧烈摇曳,似乎要挣脱树干。树干时不时把弯曲的身子贴向地面。
赵根揉去进入眼里的碎土,心头一惊。周落夜撑着把伞,低头自山坡下的折角转出,脚步踉跄,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小小的身子与那树一样。赵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喂,来这里避一下。周落夜扬起脸。因为分心,风猛地折断她手中的伞骨,伞面向后翻转。周落夜尖叫出声,抓住伞把的手不肯放松,脚尖已经虚浮。
赵根没多想什么,蹿过去,跳起脚去抓伞。一股怪风兜头扑来,俩人摔作一团,这伞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向着一边落下。我的伞。周落夜喊。
赵根猫腰过去抓住了那把伞。伞已不成了样子。
你赔我伞。周落夜在凹处坐下,瞪着赵根。
你说什么?赵根哈着气搓动双手。耳朵里满是呼呼风声。
我不要了。周落夜把伞一扔。幸好伞面已收,没被风卷走。赵根总算明白了周落夜说什么,看了看周落夜,又把伞捡回来,嘟咙道,不就折了几根伞骨吗?伞面又没裂。修一下就可以。
周落夜也没清赵根说什么,脸被冻得铁青,看看赵根满不在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出泪水,一个巴掌打在赵根脸上。这一下,打人的人疼。被打的人也疼。周落夜晃手。赵根吓一跳,捂脸,你干吗打我?
这回周落夜听清了,扬起下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赵根哭笑不得,心头一叹,不再多说什么。俩人一起沉默。渐渐,风小了少许。赵根理顺伞面,递给周落夜,你要不要?周落夜眼里涌出泪花,忿忿地接过伞,抬腿前走。跨过铁轨时,周落夜放慢了步子。铁轨奔向远方,在风雪中不折不挠,有着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赵根瞟了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还记得我们过去在钢轨上走吗?周落夜背影一颤,没回头,步伐更快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赵根跟在后面喊。
我为什么要理你?周落夜停下脚。
赵根犹豫了,结结巴巴,我们可能是兄妹。
周落夜怒了,回身掷出手中的伞。伞尖刺过赵根的脸。血淌出来,竟然不疼。周落夜愣了。赵根摸脸,血是冷的。赵根吸吸鼻子,小声说道,我们像以前那样做朋友,好吗?
不好。周落夜哇一声哭开了,拔腿飞奔。
十七
雪是死去的雨,是一些六角形状的尸体。这个冬天的早上,赵国雄下岗了。事情发生得很突兀,事先并无人通知他。当赵国雄与往日那样披上雨衣,踩着自行车去了工厂后,才发现这个他奉献了三十多年的印刷厂已经不要他了。全厂共三百七十三人,第一批下岗五十九人。赵国雄的名字在中间,出现在传达室墙壁上的那张红纸上。赵国雄的名字过去也常在这里出现,那意味着他是劳模,是先进工作者。但现在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有资格跨进厂门。有人在跺脚,有人在骂娘,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在捧脸哭。赵国雄的身子发了直,脑袋里与这个被雪遮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