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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恩对赵国雄的称呼已由“赵师傅”转向“老赵”,语气很自然,似乎事情本该就是这样。高怀恩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往电工房去了。雪地里出现一个微小的洞,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洞。赵国雄缓缓蹲下,抓起雪,把脸埋在雪里,雪在烧。
过去业余时间蹬三轮,每赚一块钱,都是惊喜。现在整天候在街头,滋味不好受了。一个巴掌大的城市,竟有六千辆有牌照的三轮车,按人头点,大约四十个人得摊上一辆。且数目每日都在增加。这还不包括大量的无牌无证,无合法手续的三轮车。多半是人力三轮,也有三轮摩托,以天津产的港田摩托居多。按交管部门的说法,这叫残疾人自助机动三轮摩托车。可骑在上面的也没几个残疾人。摩托都被改装过,座位四周焊起角铁,搭起雨篷,挂上布帘,跑起来,一跳一跳,噪音极大,排气管后吐出的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无论三轮摩托还是人力三轮,小城人一律称之为“拐的”,且不管远近,上车都是一块。城市就这么大,坐三轮车又有几个?僧多粥少,这蹬三轮的差使可不是说辛苦便能赚来钱。蹬人力三轮,虽不必花油钱,卖的是死力气,每日交工商、交管部门的税费算下来也得十二块出头。
赵国雄的性子本就弱,火车站门口涌出的人流,还没到他旁边,就被别的三轮车主瓜分殆尽。三轮车夫们抢起客来,大有鲨鱼捕食猎物的凶猛,经常面红耳赤吵作一团,还打架,一打就是群架,什么东民巷的、福田路的,北门那边的。幸好打过几次后,彼此也大概有了一个地盘的划分。偶尔有不懂行情的人“捞过界”,几十辆三轮车齐齐围上,一番讲数,也就彼此散开。这些都不什么大问题。客人再少,营业的时间长一点就是了。别人干十个小时,我干十八个小时。总能赚到饭吃。
最让赵国雄头疼的是前些日子市政府出台的一项政策,说是三轮车得按车牌尾数的单双隔日上路。市长说了,要尽快从根本上改变市区落后的环境面貌,创造文明的交通秩序,要让那些有意来本市投资的外商看到一个整洁干净的城市。尤其是要加强对那些在市区内横冲直撞、见缝就钻、强行猛拐、人见人怕的三轮车的管理。
为此,市政府成立了由分管副市长挂帅,工商、公安、市容、街道办等多个职能部门共同参与的领导机构,组建了数百人的联合执法大队,针对长期以来影响市容环境的店外经营、马路市场、交通违章等问题进行综合整治,并把三轮车作为整治工作的重点来抓。但再怎么抓管,六千辆合法的三轮车怎么办?把它们摆在马路上,能铺满城市的主要干道。交管、工商、公安、市容联合便出台了这项让三轮车夫们骂娘的政策。于是,数以千计的三轮车夫们私下串连,一起把三轮车骑到了市政府门口,强烈要求政府收回成命。
市长出来表态,说,这三轮车是城市“牛皮癣”,当初批了这么多,是交管部门的工作错误。现在得把这错误纠正过来。三轮车“个子不大,噪声不小;装载不多,闯祸不少。”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方便市民出行,给一些下岗职工和无业人员提供了就业机会,但它的存在是弊大于利。首先严重影响正常交通秩序甚至造成交通堵塞,也影响了市容市貌和城市品位;其次是它的噪音与尾气排放都严重污染了城市环境;再次是三轮车本身存在极大的交通安全隐患,三轮车驾驶员的交通法规意识又非常淡薄,在载客过程中随意行驶、掉头和停放,导致交通事故频发。据不完全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共发生与三轮车相关的交通事故二百七十四起,伤亡一百三十二人,给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市长的话有水平,说得有理有据还有数字。
三轮车夫们梗着脖子喊,那我们总要吃饭吧。
市长说,政府不可能不管大家吃饭。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考虑到取缔三轮车的艰巨性,我们才出台了这项让大家能缓一口气的政策。而且,市政府已经拟订了计划,不日将拿出一笔专项资金来收购大家手中的三轮车。大家买车大约是花了千把块钱,考虑折旧等因素,市政府大约将以六百元一辆收回三轮。具体政策几个月后会出笼。也还请大家理解政府,做一个文明市民。
三轮车夫们离开了。市长说的合情在理。只是,不去蹬三轮,又能干什么?
赵国雄苦苦思索,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每日仍踩着三轮上路,逢单日只在偏僻处行,不敢让那些联合执法大队的人瞅见。
十八
日子天寒地冻。雪下来没几天,赵国雄的双手已皴裂,裂得吓人,还能看见里面乌黑的骨头。李桂芝在商场买了五角钱一盒的黄色冻疮膏,涂了几天不见效果。赵根听同学说了一个民间偏方,用活麻雀脑髓涂于冻疮患处,再用稻草烤干,能治。只是路边沟渠时不时能见到被冻成石头一样的死麻雀,活麻雀却是难抓。
赵根想起课文里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昧书屋》讲的闰土父亲在冬天抓鸟雀的法子,心头有了计较。隔几日,待雪停了,拿了家里盖饭菜的竹罩与扫把,在铁轨旁边的山坡上扫出片空地,有模有样地撒上了一点拌过猪油的饭粒,再用木棒支起竹罩,木棒上系绳子,也远远地走开,躲入坡下,暗自祈祷天上那几只无处觅食的鸟儿快点下来。好歹猪油饭要比鲁迅用的秕谷好。或是老天见谅,这法子还真管用,十几分钟后,那些饿得发慌的鸟儿在竹罩边东啄西望,沉默半晌,还是钻入竹罩底下。赵根拉下绳子,没有犯性急的错误。一共抓住三只麻雀,重量都与它们身上的羽毛一样轻,啾啾地鸣,胸口有白毛,从眼圈到颈部处有一条灰纹。非常漂亮。赵根捏住它们的腿,心花怒放。但奇怪的是,一只麻雀腿上系了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儿,系得很死,都已深深地勒入麻雀的腿肌。赵根翻转布条,心头一动,会是当年他与周落夜放飞的那两只麻雀中的一只吗?布条上没有圆珠笔笔迹,时间可以让一切痕迹消失。赵根怅然若失,想了半天,放飞了这只麻雀。治好父亲手上的皴裂,并不在乎多这一只麻雀。麻雀有很多,可以再抓。但它能逃过严寒的肆虐吗?
活麻雀的脑髓果然有效果。赵国雄的手好了许多。李桂芝裁了一些棉布缠在赵国雄手上,并特意上街买了一副厚实的帆布手套。吃晚饭的时候,李桂芝破天荒从那口钢精锅里挟了一个五香茶蛋到赵根碗里。蛋真得好吃,又香又酥,舌尖麻麻的,舌头都要融化了。赵根吃了蛋白,想把蛋黄挟给父亲,说不爱吃。赵国雄瞪了他一眼,赵根还是乖乖地把蛋黄塞入嘴里。
这年冬天的雪特别多,积雪未销,飞雪又至。放学路上总能见到孩子们在堆雪人。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捂耳、搓手、跺脚,呵着像紫姜一般的小手,跳来蹦去,你撮雪,我滚球,他来掐胳膊装眼睛,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有的雪人堆得非常好看。枯枝为眉,黑炭为眼,木板为嘴。木板上用红粉笔涂了颜色。头顶还搁上一顶破草帽。样子滑稽至极。也打雪仗。孩子们划拳分伙,各自拣有利地形匿下身子,嘴里呼喝,手下不停,打起阵地战。一团团雪球在空中飞。雪雾弥漫。间或跳跃冲锋,呐喊出声,喊我是黄继光我是董存瑞,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把雪球直接塞入对方的脖子里。一些孩子,从自家杂物间弄出木板,钉了。又从屋里端出水浇在雪上,待到次日,一条冰道便也大功告成。因为滑,也因为上面蒙着的雪花,匆匆赶路的人常常在上面滑出几丈远,五体投地或者五心朝天,跌得鼻青眼肿。孩子们就在一边笑得跌倒。
因为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孩子们的笑声比起往年多了也不知几几。
学校里更热闹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或堆雪人,或打雪仗,或者在教室后面沿墙壁根站成一排,分成两队人马,互相拱来挤去。女学生也会加入其间。到了上课铃响,老师一推门,几十双脚板齐齐跺下,跺得大有万马奔腾的气势。老师瞪眼,喝道,不准跺脚。等到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脚步声又轰然而起。老师一回头,脚步声曳然而止,全班学生们的脸上都露出无比兴奋的笑容。还有什么籍口比这个更适合挑战老师这种权威呢?有些孩子带了火笼来学校。教室里老弥漫着一股臭袜子的味道。偶尔老师正念着课文,底下学生突然大叫起来,大家扭头去看,原来那个倒霉的孩子脚上已着起火。大家笑成一团。赵根的班主任,那位女老师极厌恶臭袜子味,用黑板擦敲着讲台宣布,凡是她的课,火笼都得提到教室外。这惹恼了胆大妄为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在雪地里拉了一泡屎,等冻硬了,用雪裹了,放在讲台上。女老师没提防,用手去抓,一捏不对劲,再捏,捏出一团黑乎乎的屎,脸都绿了。
女老师的教学水平还是挺好的,见景应情,教起毛泽东的《泌园春。雪》。说1945年,毛主席抵达重庆与蒋光头谈判未来中国的前途。临走时留下这首千古绝唱,一时全国轰动。国民党宣传部门到处找人想要写出一首超越它的作品,再以国民党领袖人物的名义来发表。可最终是没能拿出来。气得蒋光头直骂娘稀匹。女老师把全词板书在黑板上,叫同学们反复诵读,要求大家仔细体味其中的雄伟气魄、深厚内蕴。赵根念得热血激荡,但也不无疑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书摊老者评点《田忌赛马》的事。主要是那个“蜡”字,蜡做的象又是如何一个“驰”法?还不如用白象。或说“蜡”在这里是做形容词,毕竟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