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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懂得用湿布降温,这方面经验比万福丰富,但万福无疑比明希更了解南昌,了解它恶劣的城市排水系统——暴雨过后,必然内涝。万福手里捏着从石块底下取出的一百多块钱,这是他和赵根几个月擦鞋的辛苦所得,被捏得皱巴巴。这里面也有他们当日许下的约定,赚够一千,去北京,看天安门,望长城,还有故宫。
还是前月,下过一场暴雨,才几个时辰,路面积水便淹至我腰处。湖边都有蹬三轮在湖边树上缠红色尼龙丝把树连成来以为警戒线的人,这是在怕人不留神踏到湖里去。我们去医院抄小路要过东湖。现在湖边的路百分之百被水淹了。还有,我们没手电。看不见路。万福皱眉。他与赵根过去都很喜欢暴雨中的南昌。倾盆暴雨被风勒成马,随风向变化,在墨黑色的天穹下纵横驰骋,场面极其壮观。街道两边被骄阳烤得发白的墙面几秒钟时间就被风雨洗出一副副泼墨山水画,皴山叠石,水晕墨染。这风雨便是画笔,这南昌便是宣纸。俩人有时干脆精赤上膊在雨中奔跑。而更让他们开心的是,等到雨消风歇,鱼儿会从湖面翻起,抓来几条,放铁皮盒罐头里加水煮,再撒上一把盐,味道就极为鲜美。唉,只是今晚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万福摸摸赵根的脸,一触,迅速弹开,心里一惊,这或能烧得熟鸡蛋吧。妈的,我要操老天爷的屁眼。万福诅咒道,不能再等,体温这样降不下来。我们去医院。我们有钱。万福捏捏口袋里的钱,心里略感踏实。明希点头,俩人一前一后,抱头托脚扛起赵根往管口挪,挪到木板边,把棉絮一掀,万福蹲出去,刚想吩咐明希帮忙把赵根托起,被大风一搡,马上坐倒。浑身长了黑毛的风狞笑一声,兜身转来扑灭烛火,就发出食肉猛兽的长啸。明希慌不迭拉起万福,钻回涵管,掩好棉絮,不行啊,雨太大了,赵根吃不消的。明希几乎要哭出声。
万福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搀起赵根。明希拽住,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操。万福吼叫。
我去买药。你在这好好看着赵根。明希想了半天。
我去。你不认得路。万福挑眉,发高烧吃啥药管用?
我不记得了。明希神色惊惶。
算了。我去问药店的人。就这样办。万福拧身跃下涵管,朝黑夜深处狂奔而去。
烛火再次熄灭。黑暗扑入管道,愈显狰狞。明希呜咽出声,爷爷。明希此刻的声音比猫咪还轻微,被雨水洗去脏物的脸小小的,眉小小的,嘴也是小小的。容貌已恢复大半颜色,略显蜡黄,不失一美人胎子。赵根低低呻吟,叫过几声妈,牙关发颤,又喊起冷,嘴里说胡话,身子发抖,忽冷忽热,干涩的皮肤上暴出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明希轻轻哽咽,犹豫半天,下定决心,躺下身,摸索着解开赵根的衣裳,把赵根搂入怀中,试图用自身体温驱走在他体内肆虐的魔鬼,眼睛睁圆,不敢闭上,泪水若断线珍珠,颗颗滚落,滚至赵根皴裂的嘴唇上,心脏怦怦乱跳。
渴。少女的体香宛如春日青涩嫩白的含笑,一丝一缕,一点点化去黑暗的暴戾。在梦呓里挣扎的赵根身体渐停抽搐,嘴唇无意识地沿明希秀长的脖颈向上,贪婪地吮吸那几粒能滋养生命的泪水,也吮吸着明希湿漉漉的脸颊。赵根双手紧紧环抱住明希,如要溺死的人抱住浮木,抱得明希骨头发疼,也抱得她身子发软。虽未来过天癸已略知男女之事的明希脸上泌出晕红,想推,推不开,低头在赵根手上咬,牙齿还未合上,耳里听见赵根又喃喃地喊了声妈,哪忍心咬下去,嘴里呼吸着赵根嘴鼻里喷出的灼热气息,躲藏在薄薄衣衫下正在发育的一对小小花蕾紧紧地贴住赵根的胸脯,感受到那颗心脏倔强有节奏的跃动,四肢更被赵根缠紧。一阵阵令她意乱心迷神醉的感觉,形若有质,从赵根那传来,进入她体内,并横冲直撞,把她胴体里所有的神经末梢处扩张至极处,然后绷断,让身体消失,就像盐消失在水里,消失在这黑暗里。明希一时就痴了,忘掉了外面的风雨,也忘掉了伊始的惊恐,慢慢的,轻轻的,唱起歌:
外面的风真的好大,我的朋友们呀,都没有回家。黑沉沉的夜晚黑沉沉的花,它们是否也不想回家?踮起脚尖,说着甜蜜的话,我终于让你泪如雨下。
轻轻把手拉,你不要说话。我的朋友们呀早就没有了家。
好吧,亲亲我的脸颊,我的爱从来不假。纵然你的容颜实在太差,我也不会说出让你伤心的话。
好吧,轻轻把手拉,我们都不要说话。黑沉沉的夜晚飘着黑沉沉的花,我想你从此夜里可以不再害怕……
歌声回旋飘荡,像得到神的祝福的羽毛,在狭窄的涵管里飞扬,生出看不见的如梦一样的薄霭。它是这般寂静,这般清亮,如石缝里流出的清泉。蝴蝶飞来,投来对生命美丑的理解。鱼儿浮起,吐出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水泡。万物于此中生长,像银子般闪亮,垒起天堂。这歌声驱走内心的黑暗,驱走所有的疼痛与屈辱,一点点映耀出上帝的光芒,那生命之光,那悲悯之光,那少女挂有泪痕的脸庞。于是,一切风,一切雨,在片刻犹豫之后,也齐声加入这对上帝的赞美中。我们不再害怕,我们轻轻把手拉。夜是上帝播种的花,风是花的瓣,雨是花的蕊。赵根的手紧握住明希的手,呼吸渐渐均匀。
天亮的时候,风住雨停,公园里一片狼籍。还未发黄的叶子与犹带有生命痕迹的树枝堆积在石子小径上。那背诵英语单词的少女走在上面,脚步声又湿又软。天色麻黄阴郁,太阳没有了昨日的光芒,像一个已在桌上搁凉的煎蛋。天很低,压着树梢。树梢上挂着的几个白色垃圾袋,偶尔摇晃几下,像被缚住手脚的风。湖岸边的树皆隐没不见。湖面一洗往日暗绿,倒似被擦净油腻却弄花了的玻璃,雾气蒸腾而上。湖边那株雪松歪倒大半个身躯。树根翘起,黑色的泥土撒落在草上。而干渴已久的草,因为雨陡现出春天的绿。天地间有一张灰蒙蒙的幔帐。打拳的老人仍一身白衣,对被摧残的景物视若无睹,一圈圈,把自己化成圆。吊嗓的中年妇女在湖边痴痴发了几分钟愣,往昔那块立足的石头已被水淹没,于是退到草坡处,对着天空高歌。
万福回来了,从被雨水洗得锃亮现出勃勃生机的雕塑后转出,换过一身过于肥大但干净干爽的黑布衣裳,袖口与裤口搀了几重,模样显得很滑稽,不过,脸像被一块抹布弄皱,而且僵硬灰暗。在他身后,居然是孤寒佬,双手反背,走得不紧不慢,边走边看被风雨蹂躏过的草与树木,还吟诗,听不大真切,依稀是什么懒眼时含笑、什么足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嗟。万福走得快,因为拖至地面的裤腿,步子踉跄,略显蹒跚,走几步停下,等孤寒佬赶上,然后再行快步。
赵根与明希坐在涵管上方,背靠着背。万福。赵根眼里现出惊喜,想往涵管下跳。明希反身拦住,小心点。昨夜赵根恢复神智后,一问万福去向,俩人的心若井里打水的桶,七上八下。等到天色微亮,赵根不听明希劝阻,想去找万福。明希发了脾气说,你想去找死啊。这么大的南昌城,上哪找?赵根这才爬上涵管,只往公园入口处翘望。万福也已看见赵根,大喜狂叫,赵根,你没事了?跌跌撞撞跑,跑到草坡处,裤管垂落,一脚踩上,踩出一个筋斗,不顾得上去拍身上的稀泥,翻身爬起,继续跑,到涵管边,一把抱住赵根,操,我都以为你死掉了。
死不了。没听明希昨天说吗?我是蟑螂。赵根在万福肩膀上一捶,咳嗽几声。清晨的风已有寒意。赵根说,我都以为你掉湖里了。不过又想,你那几手狗刨啊,要让湖神的女儿看上眼,恐怕很难。万福嘿嘿干笑,转过话题,望一望脸上有几丝红晕的明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俩,没乘我不在时,行苟且之事吧?
你去死啊!明希羞恼,勾脚斜踹。万福拧身,嘴角咧起,似有痛苦,原本身手敏捷的他不知缘何竟未能避开,结结实实挨了下,应声坐倒。还好,衣服已被弄脏,再脏一点亦无妨。赵根吓一跳,去拉万福,手臂无力,膝盖一软,也扑通跪倒在烂泥里。你怎么了?赵根问。
没事,昨夜摔了一跤。万福挣扎着爬起。摔哪儿了?我看看。赵根继续问。看个屁。万福拍开赵根的手,摸摸脑勺,牙齿咔嚓下,脸上渗出青绿,在涵管底下捡起一块有利角的石头,握于手中,朝大摇大摆踱得风度翩翩的孤寒佬走去,突然对准他面门,重重一击。孤寒佬竟没惨叫,双手捂脸,在这猝不及防的打击下懵了,指缝间鲜血渗出。万福一腿飞出。孤寒佬仰天跌倒,打几个滚,身子蜷曲,蜷成受了惊的毛毛虫,顾不得流血的鼻子,双手按住每个男人都有的要害处,呻吟出声,小畜生。万福拍手走回。赵根疑惑,他咋来这了?还有,你咋打他?
你没事了。我当然要揍他。妈的,看他那衰样就来气。万福似乎忘掉自己昨日还欲跪拜孤寒佬为师,转身喝道,滚你的吧。孤寒佬趔趄起身,瞪一眼万福,眼神古怪,牙齿打颤,不再说话,一跳一跳,往来时的路跳去。
赵根与明希面相觑。明希还以为是万福请来的大夫,但人家还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庸医,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