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少年- 第5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万福的嘴角在抽搐,眉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弄皱了,皱出三条很深的竖纹,脸色灰黄,嘴唇泛黑,手抓在石堤下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抓出咝咝响的声音,就像那里有一条蛇。
  万福的声音已经嘶哑,赵根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对孤寒佬说了。他同意的。我们一起去海南。那里有沙滩、阳光、看不到尽头的海,而且比南昌要暖和许多。孤寒佬说,在那里,穿一件单衣即可过冬。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浪迹天涯的吗?
  赵根摇摇头,万福,明希呢?孤寒佬也一起带上吗?不可能。你想想,他为何要放掉在南昌做得好好的生意,去海南?
  海南生意会更好做。那里是男人的天堂。万福吐出一口痰。痰准确地击中那般在湖面上飘荡的纸船,纸船歪斜了下,并没有倾倒。明希把赵根的手抓得更紧,赵根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万福怔怔地说道,明希对你好。孤寒佬对我好。孤寒佬叫辜玉甫,河南人。
  我不关心他是什么人。你是我的兄弟。你说过的,一世人俩兄弟。孤寒佬之所以急着走,是因为他担心有变数,担心你爸妈找来。赵根喉咙哽住了,去抓万福的手,都有点语无伦次,我情愿你回家去。尽管我不知道你爸妈对你做过什么,但我相信血浓于水。就算他们不好,你还有别的亲人。真的。万福,你信我。血浓于水,你是他们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你晓得花会吗?过去,解放前的上海,很流行。孤寒佬说的。花会每天开两次。分三十六门,龙精、鹤精、虎精、鸭精、蜈蚣精什么的,你押中其中一门,可得三十倍。当时的人们都说,若夜里梦见哪只精怪,白天去押,准能中。很多女人夜里便跑到荒郊野外去睡,或者掘开坟墓,盗走骷髅放于枕边与其共眠,这叫‘祈梦’。就有女人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求梦祈财。万福嗓子里好像灌满冰屑,也没看赵根,痴望那泓倒映出整个天穹的湖水,一世人俩兄弟。我知道你爸妈死了。我原来对你说过假话。我对孤寒佬说的也是假话。我现在不骗你。我爸死了,我没后妈。我只有后爸。万福捡起身后的一块石头扔向湖面,这回并未直接砸中纸船,但湖面荡起的水波立刻掀翻那只已经濡湿了大半船身的纸船。万福眼眶渐渐裂开,裂出血,鼻息重重地喷出,被赵根抓住的手不停痉孪扭曲,在赵根手背上抓出血,我妈杀了我爸。我看见了。
  明希的牙齿开始发颤,赵根差点跌进湖里。万福犹自冷笑,嘴角有诡异凄厉的笑,赵根,你信吗?我爸病了。我妈给我爸注射毒药。医者父母心?我妈真会说话。她还以为我不懂事吧。
  你妈为何要这样做?明希一边小声地问。
  万福不吭声,眼里卷出无边恨意,手握成拳,往石堤上砸,骨节咔嚓,拳面鲜血渗出。万福笑了,笑得耍话寻庹愿绨颍刂匾』危坝锢锿赋錾逼易甙伞9潞形薅拮樱迤皇溃芰瞬簧偾啤K懒耍蔷褪俏颐堑摹N颐且黄鸶纱笫乱担〗嗤鹾钅兄趾酰恐煸暗蹦暌沧鼋谢印N颐窍衷谛枰氖腔帷;幔∧阒缆穑堪次业墓浪悖潞衅鹇胗姓飧鍪M蚋U趴甯鍪种竿罚逋颉U夤晃颐钦斜蚵砣ゴ蚪健W苡幸惶欤曳⑹模叶跃盘焓氐纳衲Х⑹模媚切┏伊成贤鹿谒娜死刺蛭业慕胖和贰N乙阉堑耐仿邢吕吹鼻蛱摺U愿慊岚镂业摹J遣唬扛易甙伞D闶巧岵坏糜朊飨7挚穑恳唬裘飨?希飨R踩ァH裟枪潞胁淮鹩Γ献酉衷诰投衷琢怂B璧摹3僭缫蝗眨一岚阉哪源唇ㄑ劾锏鄙占β簟�
  万福越说越兴奋,几在咆哮,表情狰狞,嘴里喷出白沫。
  这是一个赵根从未见过的万福。也许,恨有多少,恶即有多重。又或许,人人心底都有这样深深藏起的恶,藏在细胞核里,平时无迹可寻,皆衣冠楚楚,一旦缘至时来,便破土成长,让人歇斯底里,变成一头食人血肉的孽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故而春暖夏炎秋寒冬杀。
  赵根心头一惊,想起身,手腕一拽,万福趔趄,失去平衡,身子朝湖面歪落,赵根飞身去抓,才叼住万福手腕,重心已去,明希一把抱住赵根的腿,哪抱得住,三人齐齐滚下石堤。水面溅起一大团水花。水珠跳上天空。秋日里的湖水如万千刀子割来。那只纸船一荡一荡,荡到赵根眼前。纸上的那些黑体字已经再难分辨。
  
  漫空暮色怆然而来。几只麻雀用翅膀拍击空气,发出飕飕的声音,偶尔在水泥电线杆之间拉起的弧线上栖下,神色张惶。在断垣残壁之间几间还未拆去的房子的瓦片上,卷起黑色的烟。因为怪风,这些烟在屋顶上爬,爬到檐边,在空聚成团,鬼啸。风哞哞嘶吼,扬起枯草与灰尘。赵根立在小屋门口,嘴唇发紫,嘴角泌出血迹。门被踢烂,小半个身子斜斜地挂出。佑民寺的檐角如斧铖森然,在淡青色的天幕里挑出一抹黑光。这老天爷也是一头恶兽。
  我绝对不允许万福再与那个孤寒佬混在一起!赵根说得慢,说得斩钉截铁。明希蹲在灶边,缩成一团,尽管湿衣已去,灶膛内亦有火苗吞吐,仍驱不走彻骨寒意,身体哆嗦,脸色青白。铁锅已被拎起,灶沿晾有衣物。几分钟前,万福已然离去,双手空空,只带走了他自己。赵根试图拦下他,结果俩人动起手。赵根一巴掌扇去,万福没还手,一脚踹开门。
  赵根,你拦不住的。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做主。进屋吧,外面冷。明希轻声说道,打出一个喷嚏。赵根缓缓摇头,不,若是别人,万福要走,我也随他。这孤寒佬,岂是他能对付得了?万福逞的是年少热血。一旦孤寒佬吮尽他的血肉,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想怎么办?与孤寒佬打一架?没有用的,腿长在万福身上。他现在是铁了心要吃这称砣。火苗映亮明希的脸。明希脸色犹豫,有句话,我不知是否当说。赵根,你不觉得万福被扭曲得厉害吗?孤寒佬当初不愿收他为徒,说不准就是看出他的心性。我爷爷说,在江湖上走的上了一点年纪的人,都有识人之术。
  狗屁识人之术!这佑民寺前摆摊的术者哪个不是哄哄骗骗?我他妈的还天伤星下凡呢。赵根躁怒,心头郁火,手往门框上重重一捶,灰尘簌簌落下,万福为了我,才与孤寒佬混在一起。我不可以看他这样。我得去找到他的李桂芝。他得回去。他还有家。不是我们。
  旧社会有所谓江湖十二相,就是:京、皮、朵、目、柴、马、离、降,、风、火、随、谣,其中除皮相有些确能以真实技术替人治病,离相以杂技谋生外,其余多是骗人勾当。赵根这些日子在佑民寺外来往倒也见到一些事情。所谓,摆卦算相,大抵即是察言观色,即敲、打、审、千、隆、卖六个字。敲就是旁敲侧击;打就是突然发问,使对方措手不及,仓卒之间吐露真情;审就是察貌辨色,判别真伪,由已知推未知;千就是刺激、责骂、恐吓,向要害打击;隆就是赞美、恭维和鼓励;卖就是在掌握了对方资料之后,从容不迫地用肯定的语气一一摊出来,使对方惊异和折服。父亲来问儿子,是希望儿子富贵;儿子来问父母,必然是父母遇着什么不幸的事情。妻来问夫,面上露出一片希望神气的,是想丈夫富贵腾达;面上露出怨望神色的,必然是丈夫好嫖好赌。赵根读过一本《民国黑社会》,对这些江湖术者虽无恶感,倒也是无甚好感。
  
  那时,你又上哪找万福?去海南?再说,万福这么恨妈妈,就算你找到了也没用。说不准,他妈还真是杀了自己的老公。赵根,万福说他亲眼看见他妈杀了他爸,你信吗?我怀疑。天晓得万福这次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或许人家觉得与我们在一起累赘,不好施展拳脚。赵根,你就别管这档子闲事,好吗?明希温言。
  这话说得真是方方面面,滴水不漏。万福是真怕自己与明希拖累吗?不可能。万福不是这样的人。赵根一脚踹去。门应声倒地。风更见凶戾,嘶牙咧嘴。那只贴住断壁走的黑毛狗,平空摔出一个跟斗,嗷嗷一叫,尾巴夹紧,奔远。赵根已难睁眼。明希站起赶来,侧身蹲下,艰难地拖起门板,遮好门户,扣上栅,回头,眼角淌下泪,手缓缓伸出,抱住赵根的腰,冰凉的脸在赵根肩膀上伏下,哽咽道,进屋吧。不要再病了。我们生不起病的。
  
  明希头发蓬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万福是因为明希的出现才离开的么?赵根仔细回想万福下午说过的每句话,心中狐疑不定,扳起明希的下颌,端祥这张泪盈盈的脸。
  若想留下万福,或许有法子。派出所或者卫生执法机关会愿意管辖孤寒佬这种假冒老军医。我们打电话过去,揭发他行骗的手段,并已诈骗了许多钱财。我想,他们一定有兴趣。孤寒佬关起来,万福就走不了。万福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赵根的声音不无迟疑。
  万福若是知道了,会恨死你的。天下难有不透风的墙。就算这个法子可行。你以后如何面对万福?装做没有事情发生?你装得出,我装不出。再说,那孤寒佬,那么老了,若是被派出所没收了所有钱财,他以后还靠什么过日子?赵根,让他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让他走,他会把你当兄弟,你若不让,他会一辈子记恨你。明希苦口婆心。
  明希思维的缜密也让赵根心惊。这些他都已经考虑过,也正因此,才难决断,孤寒佬,那是老狐狸。万福奔着他的钱去,哪会有啥好结果?
  万福是一时气话。明希的声音轻下去,或许他看到我对你好,心里失落。孤寒佬对他就像我对你一样。也许万福在孤寒佬,不,辜玉甫身上找到父亲的影子。我想,他父亲死了,这点,万福没说假话。嗯,你看这。明希抿嘴,手指向蒙在板壁上一张被烟熏黑发脆的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