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钱的贼。人群散去。胖妇人拖起尖叫的小女孩往一边小店行去,看样子,是真要去找那李嬷嬷。惊惶失措的小女孩使劲地扳女人的手指。没有用的。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女孩。这是两种生物。赵根回头,金镶玉已出了餐厅,靠在那温守仁肩处,手臂死死地勒住他腰肢,眼睛闭阖,睫毛闪动,脸上有水浪、鱼群,嘴角噙起一丝幸福的潮红的笑意,竟是说不尽的盈盈诱人。赵根一捅明希,你说这温守仁不会是坏人吧?他要把她带哪儿去?
明希还在发愣,如梦惊醒。天这么冷,额头仍渗出一排密密细汗,哦。不会。他不是说了吗?他是三中的老师。为人师表。明希又念了一个成语,声音低了,望望仍被金镶玉攥紧在手心自己编的同心结,若她真能在他怀里靠一辈子,倒是有福了。俩人相视一眼,沉默下来,皆不明白这么漂亮的女子为何沦落于路边发廊。赵根闷闷。开始,里面是戏台;后来,外面是戏台。这茫茫天地,竟无一处不是戏台。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百年岁月,瞬息间耳。赵根摸出口袋里的扑克,明希,你啥时把牌放我口袋里了。明希不作声,脸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瞳仁缩成一条线,这小女孩好歹毒。以后大了怎么得了?那李嬷嬷只管养,不管教。还不如全送火葬场。
你叫她怎么教?那么老的人。赵根沉吟,他们毕竟还小,以后若有机会念点书,会好起来的。人之初,性本善。
善个屁。明希狠狠啐道,念了书,更不得了。我爷爷说,这世上哪个大奸大恶不是学富五车?凡是畜生多半有一副庄严的脸庞。还是毛主席说得好,知识越多越反动。
明希一气说出两个成语。赵根没话说了。
赵根古书看得不少,闭目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奇怪的是,这兜兜转转的历史似乎从来就好人没好报,被掏了心的比干,被绞了头的岳飞。就不说历史,前些日子,南昌发生一起的士司机撞死劫匪的事,司机被判入狱七年。报纸上展开讨论,认为判决不对的说,以后要开始正当防卫,也得等到劫匪把刀搁脖子上往下划拉时;认为判决对的说,如果司机无罪,那么以后一旦出现撞死人,极可能导致指责死者为抢劫者的事情发生。不过,大家没有异议的是,这司机是好人,是孝子,寡母年高八十,一直未娶,还抚养着异姓兄弟留下的孩子,并视若已出。劫匪抢的也不是他,是他的同事,他见义勇为了。
赵根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是10的N次方。
城市垂下松垮的腹部。寤歌旅舍没有表情地看着俩个越行越近的少年。吊在水泥杆上昏暗的灯如同被悬起的尸体。冷风举刀,是那最高明的刽子手,不紧不慢割开夜的肌肤,每一刀都是那么巧妙,让人惊叹。长街上撒落一地腥粘的液体。雨淹死了,人们已经不再幻想成为一条在水里自由呼吸的鱼,聚在灯火通明处,为彼此的胃,为彼此的现在,高高举起酒杯。也只能让食物填满自己,不然,你还想去干什么?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老婆告到纪检委,纪检委的书记说:该喝的不喝也不对。绳金塔在秋寒里黯然。滕王阁于看不见的暗处轻轻抚摸着赣江抚河这两具黑色泛光的身子,眼里淌下冷泪。这世上有些人得到太多。这世上有些人一无所有。一九八九年的南昌是酱油色的,三杯鸡、干烧猪脚、米粉肉、藜蒿炒腊肉、炒鱼丝、空心鱼丸汤,当肠胃里再也塞不下一丝水份后,还不忘喉咙里填入一块糯米油糕。
高房子后面是矮房子,矮房子后面是平顶房,平顶房后是停放自行车的车棚,车棚后面是电线杆,电线杆的后面是高房子,高房子后面是更高的房子,更高的房子后面是个红砖砌成的烟囱,烟囱后面是黑色的天空,天空后面是什么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这些楼房,抹布似的,破破烂烂,一条条斜挂在城市的胸口,又似从战场上凯旋的勇士所佩带的绶带。楼房阴影里有一堆东西,是两只正在交媾的狗。一个流浪汉坐在离狗不远的电线杆下聚精会神地观看这场免费演出。
明希抓住赵根的手。赵根本打算从后面绕进寤歌旅舍,门已关了,只好回到前面,鼓起勇气,走上这幢三层老式西洋小楼的台阶。圆弧形的阳台下的摊位仍未撤去,摆摊的小贩在门里透出的淡淡灯光下,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剪影。他们蜷缩成一团,沉默地面对各种恶性的通货膨胀指标,寄希望于可能会在某一时刻光临的骂骂咧咧的顾客。
柜台里的老头拦住了欲往两楼走的赵根,找谁?
二零八的老军医。
他不在了。刚走。老人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神黯淡,是死灰里跳动的即要熄灭的火星。老人来回打量赵根与明希,嘶哑着嗓子,你是不是叫赵根?
是。赵根愣了,心里蓦然为之一空,似乎失脚从纪念塔峰顶滚落,胸闷,脚下发软。
这里有你的东西。你朋友刚才留下的。跟你一样的少年。老人背转身,从柜子里拖出一个皮箱。老人的手与在老家卖菜的陈爷般,都只剩下皮与骨头,不同的地方是老人腮帮子处那一个酒盅大小的疤。天下穷人皆一样。赵根怔怔看着,眼泪不可抑制,心里轻轻转过一个齿轮。万福走了。万福知道他们要来。若不在那餐厅耽搁,是否能赶上?
明希拆开老人递来的一封信,瞟了眼,递给赵根。上面只有两行字:
兄弟,对不起。我食言了。一世人,俩兄弟。三年后的今天,我在孺子亭那等你,等你三天。我的就是你的。另,箱子里的东西是孤寒佬送你的。我也不晓得里面有什么。
信封里还有一把钥匙。明希开了皮箱,很重,有不少书,还有钱,一叠老人头夹在一本《厚黑学》里。赵根心念电转,扬声问道,你为何不拿走钱?你为何不开皮箱?
老人的脸没有变化,如同朽了的木头,皱纹刻进骨头里,也不理会赵根,径自坐下,望望门外嗖嗖冷风,手指在桌上轻弹,良久缓缓轻叹,少年人。你那朋友不会有事的。辜玉甫当年也是威风过的人。
你认得他?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老人的眼珠子被岁月磨成瘪瘪的玻璃球体,没有一丝生气,指指腮上伤疤,辜玉甫说了你们的事,托我照顾你。赵根。你若愿意,可以来这里做事。你放心。我不是辜玉甫,不好那一口。你朋友也可以来。你们可以叫我罗老头。你若不愿意,请自便。另外,我再罗嗦一句,当初辜玉甫想收你为徒,是瞧你心善,与那倒无关。唉。想找个替自己送终吧。
赵根与明希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演变。我怎么善了?赵根问。
当日你们在这门口擦鞋。路边有一乞丐。有人往里扔硬币。一枚硬币滚到那少年脚下,他揣入荷包。另一枚硬币滚至你脚下,你起身把它放回乞丐的搪瓷碗里。老人拿起一块抹布,擦拭了下自己的双手,头垂下,垂进耸起的肩膀里,嘴喙尖起,像一只已知来日不多的鸟,你们回去把东西搬来吧。这里好歹有片瓦。书先放这,钱你们先揣上。
赵根出了门,走了几步,在台阶上坐下,手足阵阵麻痹,眼前晃动的尽是与万福在一起奔波于南昌各处时的场景,心中苦涩,被痛楚撕成千百万块无声尖叫的碎片,直欲嚎啕,强自忍下,手背在眼眶处抹了又抹。雨又飘起,在暗夜里微响,不可捉摸。那灯光像攥紧的凝重的拳头,却被汪洋一般的寒冷包围着。北边天空里有奇怪的火光。那里是不眠的工厂。那里有人在为中国制造飞机,制造希望。明希一边蹲下。对万福,她心里倒没赵根这般深厚的感情。事实上,在外面流浪的这些年,来与去,聚与散,明希还真看得淡。没想到那孤寒佬人还蛮不错,居然肯为一个陌生少年考虑,摸摸怀中那叠鼓鼓囊囊的钞票,脸上有了笑意,想起什么,自下腹处摸出一个皮夹递给赵根,那小女孩偷的。怎么办?
赵根愣了,发出呻吟,你怎么做到的?
明希手一翻,皮夹不见了,再摊开手,皮夹又出现了。这是一个塑料皮夹,已经残破,桃红的颜色发了白,里面钱并不多,只有二张十元钞票与一点零钞。雨珠落在上面。四周的房子像是悬崖峭壁。赵根吐出一口气。若非明希,他此刻是否会被人当成小偷殴打?赵根抓住明希的手,捏了捏,深吸一口气,起身说道,我们去李嬷嬷那。不准那妇人还在。把夹子还她。说是捡的。
若不在呢?明希反问。
给那小女孩。赵根想了想。
不。这我不答应。明希眉尖蹙起,那是蛇。我情愿给路边的流浪汉,或者扔掉。你给了她,她以后不准偷得更凶更厉害。再说,又不是我们偷的。
那给李嬷嬷吧。赵根叹一口气,也不知道咋办好。明希慢慢点头,突然说,赵根,我有点怕那罗老头。他身上有味。是杀过人的味。他脸上的疤或是枪伤。他说孤寒佬救过他的命。孤寒佬说他曾是国民党的军医。他可能过去是国民党的兵,手上沾了人民的血。再说,我们现在有了不少钱,我刚才数过。明希瞟一眼四周,那些小贩沉默如石雕泥塑,嘴凑到赵根耳边,压低嗓门,有一千块。孤寒佬真有毛病。还有,加上我们这段日子的积蓄,我们有一千二百块钱。我想回抚州看看。我出生的地方。你陪我去,好吗?求你了。
人家说了要我们搬东西来。赵根皱眉,我倒觉得这罗老头也是蛮有本事的人。说不定,我们可以在这里学到什么东西。说实话,我比万福还讨厌擦皮鞋。非常讨厌。再说,共产党、国民党,大家都是中国人。过去打仗,那是各为其主。兄弟本是同根生,相逢一笑泯恩仇。现在不是讲要台湾回归祖国怀抱吗?
那你去对他说,我们过几天再来,行么?
明希的温言细语让赵根无法拒绝,当即回到寤歌旅舍,把意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