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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在胡须汉铁圈般的手臂里都喘不过气。天空是鲜红的。胡须汉的手劲真大。赵根想起刘三。刘三说,当年日本鬼子来犯,就一队鬼子,十来杆枪,驻守老家的数百人保安团竟望风逃窜,敌人犹有三四里,城头已树起白旗。倒是那花巷的女子贞烈,不肯受那些杂种的羞辱,用剪刀捅烂了一个鬼子。结果花巷里的女子几乎全被活埋。活埋她们的人居然是那些苟且偷生的男人。
赵根不信,说,街上的罗汉不是蛮厉害吗?刘三冷笑,自己人打自己人当然厉害。若鬼子再来,他们绝对比最乖的羊羔还乖。刘三说得愤怒。赵根当日只是不解。现在,却有了点明白。别处不知,至少这里满地也都是羔羊。抚州人蛤蟆头是不是也因此得名?蛤蟆是益虫,人人都知它是益虫,但仲夏时分,它们还是老百姓盘里的菜。更有顽童用芦苇管插入它的肛门,往里面吹气,吹得蛤蟆腹胀如鼓,嘭一声暴裂,这才欢笑着拌落满手内脏,而在此过程中,蛤蟆除了逃窜,除了在快死时蹬几下腿,鼓起眼珠,就没有别的反抗。
赵根与明希被拖进旅舍后面一条小巷子里。有人开了门,这里应该是他们聚集处,满是空酒瓶与烟芾头,一个在屋外对着犹有霜痕的墙壁撒尿的少年,抖抖不应该掏出来的家伙,也不拉拉链,跑进门,一脸好奇,爷,就这俩个没长毛的家伙坏了水?胡须汉没理会,转身对年轻人喝道,看好他们。我去打电话,问问罗老爷子咋办。赵根被扔在屋角,哪爬得起身,骨头都像碎成粉末,就连一根手指头也别想动弹。明希抱住赵根,用衣袖擦去赵根脸上污血,放声大哭。赵根脱了臼的胳膊被牵动,额头跳出汗珠,苦笑,死不了。赵根已听清胡须汉的话,这回,倒还真盼望那糟老头儿就是民国小说里所描述的青洪帮头头。少年见明希哭得伤心,嗤嗤发笑,还是嫩嫩的丫头片子啊。这位硬骨头的主儿是你亲哥还是情哥哥啊?明希没回嘴,肝肠寸断。年轻人敲敲少年头顶,拐子,操,出去。别在这里惹我烦。他妈的。到嘴的鸭子都飞掉了。少年低下头看明希,再看赵根,眼珠子溜溜地转。年轻人飞起腿,少年赶紧往门口蹿。门重重掩上。
时间被搁在屋角的一个肮脏的卡通闹钟一点点切去。年轻人坐了一会,看着悲伤的明希,翻起白多黑少阴鸷凶悍的眼睛,冷哼几声,走过来,照明希就是俩嘴巴。赵根愤怒,用头顶住地面与墙壁,撑起身子,一头往年轻人撞去。年轻人阴笑,兜腹一脚。赵根跪下,在地上翻滚。明希上前拦住。这年轻人可比当日人民公园里红蝙蝠衫的男友要狠毒多了。这一脚,差点踢碎赵根的睾丸。赵根嘴巴张开,脑袋空白,这白里面藏着无数只长着毒腭发了疯的蚂蚁,甭提说话,就连叹气的劲也没了,身子缩成一团。明希发了狠,去抓年轻人的脸,被年轻人拽住胳膊,反手一拧,身子弓起。明希不屈,张嘴咬下。年轻人退后,一瞥,手腕滴血,眼里溅出怒火,狂吼,扼紧明希脸颊,就似合紧的老虎钳子。胳膊肘在明希后脑一击,另一只手握指成拳不断击打明希胸腹。明希身体浑被阵阵高压电击穿,体内每一根骨骼因无法承受这种凶残而扭曲变形。
死丫头,坏老子的事。年轻人猛地一把撕裂明希衣襟,捏住明希尚未发育的乳房,重重一拧,老子今天要操烂你的逼。
赵根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爬起,一头撞去。这次年轻人就一脚踹在赵根面门上。赵根扑倒在地。明希哀嚎。年轻人赶上前,又是两脚,把赵根的身子踢起。明希扑通跪下,求你别打了。豆大的泪珠落在地上。年轻人收住脚,眉头转动,一指屋角还残有半瓶黄色液体的啤酒瓶,把它喝下去!明希跌跌撞撞爬过去。这不是酒,是这些畜生的尿,腥骚入鼻。
赵根的眼已肿得有鲜桃般大,觑见明希发抖的手,大喊,别喝。明希。量他也不敢打死我们。
年轻人一怔,阴笑,两脚踩落。明希闭上眼,举起酒瓶往嘴里倒。赵根决眦,发出狮子受伤时的咆哮,一脚向上蹬出。年轻人捂住双腿中间,往后退,一屁股坐倒,脸变了形,嘴里倒抽凉气。赵根喊,明希,快跑。明希扔下酒瓶,爬过来,眼里尽是悲苦,我死也要与你在一起。年轻人眼睛缩成一条线,泄出鸷狠,抓住门的扶手,站起,两腿战栗,手里多出一把刀,指尖在刀尖一抹,狠声说道,今天老子不剜了你的眼珠,就喊你爹。
刀尖一闪,明希扑上,这刀从她裸露的肩处扎落。年轻人松开手,刀尾犹自轻颤。鲜血自刃口缓缓涌出,滑过少女的肩胛,滑过少女柔嫩布满青紫的乳房,画出几条诡异的曲线,滴到赵根脸上。赵根口鼻出血,被明希死死地抱住。两个人滚烫的血混成一处,再无彼此。
年轻人可能从未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血性少年人,犹豫半刻,想想终是不忿,恶向胆边生,抬脚又想朝明希柔软的腰肢处踏落。门被踹开,胡须汉大步流星赶到,劈手两记耳光,打得年轻人就地转成一只陀螺,然后转过头朝那跟进的少年喊,拐子,去叫医生。要快。
干吗打我?年轻人捂住迅速肿胀的脸,目光如毒蛇。
打你?老子阉了你的绣球子。进门时,十大帮规可曾念得?十戒第一戒又是何?胡须汉的声音像晴天里打起的霹雳,怒发戟张,一条深深的皱纹自嘴边胡须里伸出就扯动了颊边青筋,不要我动手。罗老头会扒掉你的皮。叫你看着他们,我操你妈,你往死里打,还动小片子。胡须汉一记撩阴腿。年轻人惨叫,身子飞出,在墙壁上重重一撞,滑落下来,在地上蹦,一蹦,再蹦,三蹦,眼珠凸露,眼白翻起,出气多进气少,裤裆里鲜血渗出。胡须汉一惊,俯身上前,一试鼻息,脸色瞬变,黑硬的脸庞发了紫,瞑目垂思,再复睁开,目光四下一扫,奔回里屋,拎出行囊,撒腿飞跑。屋内一时静寂。赵根想掀起明希,哪掀得动。明希已晕迷不醒,温暖的鼻息喷在赵根脸上。赵根心头发苦,喉咙发甜,又是一口血吐出,强自支撑住身体的那根神经终于绷断,也晕死过去。
四十二
赵根与明希在抚州市人民医院度过了来抚州的第二夜。这一天,抚州警方重拳出击,一举扫荡了盘恒在火车站作恶多年的湖南帮。这罗老头已从南昌赶来,询问过俩人伤势,心放下一半,坚持要把俩人带回南昌。医务人员劝阻,说,这女伢崽倒没关系,匕首未伤及动脉、内脏,伤虽重,多在皮肉。只是那少年,五脏六腑似乎原来即受过伤,眼下再受这般重伤,还能咬牙挺过,着实是一个奇迹。但若想移去南昌,路上开车难免颠簸,若导致脾脏出血,那就糟糕。
罗老头这才恨恨坐下,腮帮子处那酒盅大小的疤红得发亮,枯瘦的手指捏得茶杯咯吱响,眼里已不复那浑浊黯淡,寒光凛凛。进病房的护士竟不敢出声驱赶他离开,呆在一边快手快脚帮赵根换药,再屏息离去。这罗老头可能真的杀过人。赵根被包在雪白的绷带里,浑身无法动弹,想起那年轻人痉孪的面孔,心中默然。明希几番挣扎要过来看赵根,被罗老头按住。明希侧过脸,瞧赵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神情如痴似呆,眼里热泪,嘴里喃喃,对不起。赵根,我害了你。泪水涌出,没一会儿打湿了床单。罗老头已知事情起始,对明希本无好感,再听得心烦,当即喝道,闭嘴。明希哇一下哭得更大了。医生奔进,见这浑身杀气透出的罗老汉暗自心惊,不敢多嘴,悄步退出。
这一呆就在抚州呆了十日,一直呆得大雪纷飞。其间警察来过,明希一一回答,未有半字隐瞒。那警察嘘唏不已,走到赵根床前,打量良久,眼里有盈盈泪光,隔日便送来几束鲜花。赵根的伤势已渐痊愈,能下地行走,见警察如此,心头大窘,红了脸。罗老头此时已回南昌,一黑衣男子名叫雄哥的,在照顾他与明希。赵根早住得心头发急,这若再在医院住下去,天晓得要多少钱,便执意出院。雄哥打过电话,招了一辆的士,把俩人接往南昌。明希无话。赵根逗她开心,明希落泪,说,若我不坚持来抚州就好了。若我不笑那一下就好了。
明希都快赶上鲁迅笔下的祥林嫂。赵根苦笑。
去时寒霜,归来苍茫。这一路上,雪下得大。雪里还夹杂着雹子,敲得玻璃车窗当当响,扬起的尘土,像玻璃屑一样坚硬。风在低地上积起雪堆,折断最后一根不肯被雪堆埋没的草茎。阔叶树在风的压力下弯折、蜷缩、颤抖。惟有那马尾松虽也倾斜,呻吟,但仍咬定那山、那石、那土。倾颓的墙垣,干枯的树枝,破败的屋顶,零乱的田野,起伏的丘陵,远远近近的村庄在弥漫的雪的烟雾里,变成灰色,继而消失不见。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雪的魂魄,以各种姿态来叙述雪的神奇。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赵根擦去车窗上的水汽,凝神远望,心头转过毛主席那首《泌园春.雪》,当默及江山如此多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时,心头泼出热血,悄悄握住明希冰凉的手。明希把脸覆在赵根手上,眼眶处热泪滚滚。赵根轻轻拭去。明希肩头仍缠有绷带。赵根代下身,在明希耳边轻轻说道,明希,我们的血流在一起了。赵根知道,从那一刻明希扑到自己身上起,明希即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比生命还重要。但罗老头似乎并不喜欢明希,因为她是女子么?还是怪她莽撞?司机车开得慢,也开得稳,不住嘴地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下巴尖削苍黄的雄哥始终沉默不语。赵根几次谢过,他只是摆手。明希去抚州前,已把钱缝在腿部暗袋里。赵根出院后没看到费用单子,惴惴不安地把这一千二百块钱递去。雄哥蹙眉,轻咤,你要老爷子劈了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