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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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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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根与万福还去过一次离南昌约三十公里远的西山万寿宫。万福在道观石阶边买了一把刀。刀被赵根弄坏了。万寿宫内祭的是中国本土神仙许真人。据说农历初一是其生日,又据说孝武宁康二年时,许逊一百三十六岁,八月初一,有仙人自天而降,说:奉玉皇诏,授子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结果,八月十五,全家四十二口,同一日拔宅升天,鸡犬随之。故,从八月一日至八月十五去万寿宫烧香的人特别多。赵根碍不过万福厮磨,便与他去,看了琉璃瓦、重檐画栋、真君塑像、参天古柏、八角井,就听有人在路边宏扬许逊道法,说许逊少年时曾入山射鹿,鹿胎堕地,母鹿不顾自己的箭伤,折回头来伤心地舔其子而死。许逊怅然感悟,遂折弓弃箭,一意修道,后拜谌母为师,道法高妙,斗蛟斩螭,并精于医道,妙手回春,终被尊为净明道派祖师。
  万福听得兴奋,又发豪言,做人当做许逊,自己一个人做神仙不算本事,这鸡呀犬呀也全弄上天这叫真的本事。赵根,成语鸡犬升天是不是也从这里来的?
  赵根记得一本破书上说,黄帝修道于崆峒山大成时,身边的鸡鸭鹅犬也上了天。当下不敢肯定。只是笑。鸡犬升天在成语里虽属贬义,但赵根觉得它更应该是一种祝福。也只有一个人为黎民苍生做尽了好事,老百姓对他的祝福,才会泽及至他身边的鸡犬。
  赵根与万福说说笑笑下了台阶,被一个卖刀的殷情的胖大婶拦住。胖大婶脸上的肉随着身子的晃动,肥嘟嘟地颤,一说话,唾沫四溅,手中托住几把刀。万福的眼睛发了亮。赵根尽量把脸别过去,可胖大婶的唾沫还是飞过来。万福抓起刀,一把把看,再看赵根。赵根说,你喜欢就买吧,看我作甚?万福便笑,开始讨价还价。还了许久。赵根听得烦,径自付钱。万福瞪了他一眼说,我还没侃好呢。赵根笑,懒得。你喜欢这刀,再贵也值。
  万福握紧刀,嘿嘿笑,在空中劈了几下。胖大婶又开始快活地吆喝。一个小贩面对远处的道观咬牙切齿骂了一句元宝子。初秋的阳光像一只鸟儿,扑腾腾落下。一些尘土发出呛人的味道。清风从远处吹来,所有的喧哗声经过一层层时间与空间的过滤,变得纯净无比,非常悦耳。赵根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一个宏大的音乐殿堂,身边的每一种客观实在都是一个个黑白琴键,只需按下手指,就有琴声叮咚。
  俩人走下石阶,赵根从万福手中接过刀,细细打量,似乎能听见血液在钢铁里发出的呼啸声。刀长一尺半,厚背,惜未开刃,没有寒光逼人的锐气,却更见冰凉质地,手指往上面轻轻一触,立刻感受到一种灼热的烫。木柄刀把,贴有粗糙的金色鱼鳞纹。护手为铜皮包裹,黄灿灿,直晃眼。头皮隐隐发麻,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扼紧赵根的心脏。大丈夫当如是也?赵根深吸一口气,挥刀朝土墩上的树枝劈下。刀应声而折。赵根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那个小贩说得没错。赵根扔下刀柄。万福发愣,看隐没在草丛里的刀身,拣起来,掉头去找胖大嫂。胖大嫂说,刀,是在我手中断的,还是在你手中断的?
  万福说,那也不能一买来就断。
  胖大嫂瞪着一双死鱼眼,哼道,就算是宝刀,你平直刀身往石头上拍,那也要断。懂不?
  赵根拉住还想分辨的万福。这事,没法说得清。
  万福愤怒地把刀扔在胖大嫂脚下。
  
  赵根喜欢刀,非常喜欢。它的曲线和形状能让人无限遐想,拎一把刀在手上,在大街上慢慢走,哪怕是一个侏儒也能走出八面威风。自己就像是小说里面那些能上天入地的英雄。而刀的锋利、硬度,还能所带来无以伦比近乎于邪恶的快感。看着一块木头在刀下粉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主宰的意义,似乎对暴力有了某种理解。刀好像是一种权力的化身?或者说,刀是可以用来反抗权力的某种质地冰凉的权力?刀是十八般兵器之首,上可悬于庙堂东门,晋武帝衍,咸和元年造十三口刀,铭曰兴国,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铸一刀,铭其背曰定国;下可至百姓厨厅案板,人出世以来,自剪断脐带的那柄剪刀开始,刀与人的关系便如水与人,切菜、裁衣、剪布、理发、修鬓、理甲、分肉、剖鱼、砍柴、收割……无一处无刀影;若神乎其神,还有鸣鸿刀。《洞宴记》载:武帝解鸣鸿之刀,以赐东方朔,刀长三尺。朔对曰,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而关老爷所执青龙偃月刀是为刀中之王,又名冷艳锯,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身蟠龙吞月。相传,其出世时,风起云涌,空中滴下1780滴青龙血。故有青龙偃月刀要杀1780人之说。或也正因为此,尽管刀是平民之物,但人们总会情不自禁联想起惨烈、凶悍、野蛮、刚猛等词,把尊贵王候的气质给了剑。
  
  老家小城的巷子深处有几家铁匠铺,赵根每次经过时,都要蹲下来看上许久。铁匠铺里的铁要被打造成各种农具,看着一块通红的铁慢慢弯成一把锄头,而不是一把刀,真恨不得一把从铁匠手里抢过大铁锤,可终究是不敢。铁匠们的汗水能把黝黑的泥土砸得叭叭直响。
  
  赵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眼前这把精致的短刀是一件锵锒锒凉嗖嗖的艺术品。赵根原来见过的刀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赵根摸起它,轻轻地握在手里。那拐子顿时惊恐不已,用头撞地,鲜血流出,哀嚎,不要哇。明希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眼前一切只应该在梦境里出现。
  为什么要断人手指呢?赵根像是问罗悟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洪门并不妄杀。只是辱我洪门者,纵在天涯,那也得擒来。所以符四剖心、田七凌迟。这是祖上的规矩。罗悟城的声音并不算大,却震得焦黑的屋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杨天问若不知我与你的关系,那也罢了。给我打过电话,还行凶伤人。虽是手下所为,也失管教。他日,必让他在关老爷面前跪下,金枪红棍。哼,就凭他,还没有开香堂的资格。罗悟城转过脸,眉毛扫起,声音复冷,赵根,怎么,下不了手吗?
  黄昏倏地隐去,屋内因为雪色犹见明亮,萧萧寒风挟着浓郁的夜气敲打积了雪的屋顶,发出当当的脆响。供桌上火舌乱窜,把人的影扭曲得狰狞,赵根心中万木森森,竟有阵阵松涛呼啸声,微叹,起身挺立,一刀抹去。
  
  四十四
  雪住了。雪意比雪降更为苍寒。屋子里有深深的寂寞。赵根这一刀竟削向自己掌沿,刃口已入肌肤,被雄哥抓住手腕,不能再向前一分。古老的瓦片渗下雪水,沿着屋梁往下滴,一滴滴乓答乓答打到地上,在青砖上弥漫开,并越来越大地扩展。快嘴的明希此刻捂紧自己的嘴。那少年拐子也诧然望向赵根。罗悟城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重新落座,说道,为何?
  流别人的血,还不如流我的血。赵根凝视着雄哥的手,这是一只干瘦的手,里面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你说他通风报了信,那就有恩于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来报。何况他自始至终,并不曾羞辱我。
  赵根就不明白,为什么杨天问就成了辱我洪门者?罗悟城不过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而已。杨天问虽打了自己,某种程度上说,自己也是咎由自取。现在杨天问可算是替自己报了那姓毛的年轻人的仇,因杀人畏罪潜逃,罗悟城仍不肯放过他,还要搞什么金枪红棍。是因为罗悟城被扫了面子么?就算杨天问落了他的脸面,罗悟城又凭什么成为洪门化身?洪门又凭什么决定他人命运?难道人与人之间非得流血不可?
  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担当。良久,罗悟城眉结舒开,哈哈一笑,手在桌上轻拍,我再说一次,可曾愿入我门下。
  雄哥闻言,手腕一翻,短刀夺下,转身挑开那少年身上所缚绳索,兜去一脚。少年连滚带爬,奔到门口,看看赵根,跪落,一个响头磕下,出门在雪地上踏出一条伤痕。风卷进门。烛火跳起一团红光。血自赵根掌沿滑落,在地上滴出梅花。这刀真快啊。
  明希屏住气息,对这沉默的雄哥有了好感。赵根也不去管这伤口,对罗悟城的胸襟暗自叹服,指指明希,那她呢?
  随你。你们可在一起。我洪门中人也不是说不娶妻生子。只是你还太小了一点吧。就想洞房?罗悟城语气虽已不大耐烦,为了缓和开始的气氛,还是难得地开了一个似真似假的玩笑。
  
  明希耳根瞬间红通。雄哥一直挑起的眉毛轻轻下落。赵根双膝跪倒,心念转动,我可不会杀人放火。罗悟城一愣,哈哈大笑,赵根此言似是投了其胃口,枣核般皱缩着的脸舒开,声音傲然,洪门今日若再去捞那偏门,未免寒碜。赵根,你放心。我收你为徒,可也不是让你去干那等事。赵根更不犹豫,当下行了三磕九拜之礼,嘴里喊道,师傅。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万福也拜那辜玉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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