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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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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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若虚说道,荆州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叫兄弟们提点紧。
  段永玉闭目不言,神容萧索。赵根近身上前,哽咽道,罗师父在哪?
  长廊那头,灯光昏暗,几个护士往这边探头缩脑。段永玉两只大手绞在一处,骨节一阵脆响,嘴角朝一边抽动,若虚,你带他们进去吧。
  门内有两张床。屋内有一个大夫,坐在地上,嘴角还吐血,显然,刚才遭受过一场殴打,脑袋肿成猪头。见人进屋,赶紧起身,想说话,又不敢说,喉结嘎嘎滚动。床上各有一张白布。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布下有两个人体。头脸已被盖住。冯若虚望了那肥胖医生一眼,缓缓拉下白布。是程雄,只是脸色大异平时,铁锈色,胸脯瘪下去一块,腮帮子犹自咬住,眼睛大大地睁着,手指虬张。赵根怔怔地着,慢慢抓起程雄的手,这双手曾经教过他那么多的东西,现在它们比铁还硬,比铁还凉。罗悟城眉目紧闭,宛若熟睡,表情倒是清淡,额头是紫蓝色的。赵根的牙齿发颤。冯若虚默不作声又拉下另一床的白布。这位对赵根有再造之恩的老者眉目微闭,表情清淡,宛若熟睡。明希轻轻地抽泣。
  胖医生嘟嚷道,不是我们不想救人。人当场就死了。没法救。死人怎么可能救得活?你们好歹也得有点医学常识行不行?这鸹噪声着实可恶。
  冯若虚皱眉转身喝道,滚。胖医生如获大赦,急急蹿出屋。
  赵根心里发空,像乘坐一辆火车,要去某地,车至半途,火车却掉下了山谷。
  屋内一片惨白。整个屋子似乎在颤动不已。头顶的无影灯发出咄咄逼人的光芒。赵根觉察到一种刺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与刀锋一样冷酷无情。五脏六肺都要被其划裂。一个一个光圈在眼前出现,是铁锤,是钢凿,敲进了脑门。父母亲做工粗糙的杉木棺材、刘三在火车站前留下的最后几滴血、阿爷僵硬的手、摆摊老者软软歪倒的身子……这些对他好的人,都死了。周落夜、万福、徐明玉这些人,也一个一个走开了。难道自己真是传言中所说的天伤星下凡?是不祥之人?如果自己不点头答应做这个益王第十八代孙,来争这个洪门掌门人,罗悟城与程雄就不会死。不管他们的具体死因如何。赵根心头发苦,瞟一眼明希。明希眼里早已淌出大颗的眼泪,脸色发青,抓住床角的手指发了白,也是异常难受。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苍桑。
  赵根咬住嘴唇,不让悲声发出喉咙。冯若虚眉宇转动,拉起白布。赵根端端正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明希也跪下身,用力磕头。死者已去,生者如何?这茫茫世界真的是寂寞。无端端地生,无端端地死,无端端地在这世界上走一遭。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武昌司门口后一所民居。檐为重檐,面阔三间,进深一进。屋面为小青瓦覆顶,马头墙。正是大年初一,一路上,男呼女叫,人流汹涌。商场门口摆满各种琳琅货物。弹吉他的歌者边走边拨动琴弦,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执着地诉说心中的梦想。太阳出来了,晒着人们的脸。这么多的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他们是河流的一部分,但对河流的流向无能为力。那永恒的,不过刹那;这存在的,终是幻影。一滴滴水珠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刺疼了眼球。赵根默默想着,入了座。
  段永玉望向赵根,沉吟再三。
  赵根心头雪亮,轻轻说道,段师伯,我不想去做这个洪门当家人。冯师兄比我更合适。骗人的谎言总有水露石出的一天。再说我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冯若虚摇头苦笑,师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罗小玉交差?罗师叔是在我们这里出了事。这笔账。唉。
  罗小玉是不是罗悟城的女儿?赵根心念电转。人一走,茶即凉。这是亘古的道理。罗悟城一死,少了这个穿针引线的人,少了这个一力推举自己的人,段永玉还会支持自己去抢这个洪门当家人吗?冯若虚恐怕就是段永玉原本准备推上前台的人选。可能因为那个轮盘赌,不得不愿赌服输。事实上,在赵根看来,这冯若虚样样都比自己出色。自己惟一可说出口的却是那个假扮的益王第十八代孙。就不提谎言是否会被识破,现在的人还在乎这种可疑的血统吗? 
  赵根望一眼明希。明希在发呆,眼角泪痕未干。
  段永玉若不再去推举自己做这个当家人,恐怕南昌那些隐藏在暗处一直不为自己所知的洪门力量会指责是他们害死了罗悟城。冯若虚担心的正是这点。但他们应该不是凶手。罗悟城讲过,闽、赣、鄂五省推自己。湘、皖、江、浙、沪、苏六省推杜维声。京、津、鲁、晋、冀、豫六省推谭仁信。粤、桂、黔、滇、琼五省推傅远山。川蜀一省独推刘宾宜。辽、吉、黑、陕、甘、青、宁七省共推向海言。西藏、新疆、内蒙古三处这次弃了成见携手共推王光年。港台澳三地推的是许家业。美国那边这次也派出一个李懋昌。说不准,洪门在其他国家的分支也会在洪山大会中抛出各自的候选人。罗悟城与程雄不会是死于这次洪门内争吧?
  赵根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背后产生力量,使自己不寒而栗。醉酒的司机算什么?洪门本是黑道,找个亡命之徒根本是小菜一碟。再说,肈事司机量也不至于死,顶多是赔一点钱了事。罗悟城与程雄到底是死于车祸还是他杀?当务之急是找到肈事司机,查清事情真相。
  赵根张开嘴,又马上意识到不妥。如果确实是车祸,说这话可就将自己与明希推到悬崖边。还是等那个罗小玉来。不知是不是寤歌旅舍那位胖得像猪的女人?寤歌旅舍是罗悟城的据点,寤歌旅舍中的大部分人都应该与洪门有着密切的关系,更何况是老板娘。哪个老板娘会放心把整个旅舍的经营交给一个糟老头儿?不过,罗悟城一死,恐怕南昌那边对支持自己来做这个洪门当家人的声音也并非铁板一块。毕竟自己何德何能?所谓天纵之材只是诳语,是哄小孩子的。那益王第十八代孙更是一个弥天大谎。
  赵根心头忐忑。脑子里的种种声音扯出一团团乱棉絮,斩不断,理还乱,当下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胡思乱想抛于脑后,轻声说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位肈事司机吗?我想问问当时是怎么回事。
  段永玉与冯若虚互望一眼。赵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跑出来,段师伯,冯师兄。这个洪门当家人,我本来就不想做,也做不了。我什么都不懂。罗师父走了,我更不想去争了。不过,罗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希望段师伯能帮助我查清罗师父的死因。如果真是车祸,那是造化弄人,只能怨老天。如果不是车祸,我发誓,我一定要替罗师父、程师兄报仇。段师伯,你别笑我港台片看多了,凡事往坏处想。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可我怕罗师父与程师兄死不瞑目。
  赵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自己真是一个孩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段永玉唏嘘不已,长长一叹,弄得清又如何?弄不清又如何?就算真是别人下的手,你一个孩子又能干什么?孩子,你放心,这事我已经在查,罗老三与我几十年的交情,是斩过鸡头烧过黄纸当着关老爷的面发过毒誓的兄弟。我不会让他死不瞑目。若虚,你带他们去交警那吧。我等会去机场接罗小玉。
  段永玉闭目不再言语,眉宇犹在跳动。冯若虚躬身施礼,带赵根与明希出了门。
  
  这是一个瘦小干瘪的司机,也就十八、九岁大,浑身酒气,额头血肿,眼圈乌黑,头发乱七八糟。可能被段永玉这边的人打过,见赵根这些人见屋就扑通一下跪下身,大力磕头,一口一个爷。叫得人肝肠难受。
  带冯若虚进门的交警说,冯兄,你问吧。
  冯若虚拱手施礼,谢谢林兄。
  林交警朝司机身上踹了一脚,骂道,他妈的,真是瞎了狗眼。转身出去反手掩上门。赵根暗自惊诧。冯若虚在这里的人脉还真是广。父亲赵国雄出车祸后,自己跑去交警大队,想去看一下那个姓耿的警察长啥模样,都不得其门而入。那些警察一个个都是雷公脸。
  冯若虚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牛宣富。
  哪里人?
  石首的。
  开车有几年了?
  前年这个时候领的驾照。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妈都在。还在二个妹妹。都在念书。
  你爸叫牛海生吧。
  牛宣富的身子一颤,仰起头,我爸来了?
  正在路上。冯若虚看了看赵根,说,我们那边的兄弟已经把这小子的底全查清楚了。过一会儿,详细资料会送来。师弟,你问吧。
  冯若虚朝牛宣富喝道,问什么,你答什么。若不老实,小心脑袋。冯若虚抓起桌上茶杯,一捏,那茶杯咔嚓一下裂了。
  赵根暗自心惊,也许段永玉说得对,弄得清又如何?就算真是别人下的手,自己又能干什么?看看程雄与冯若虚,其他洪门中人想必身手亦是不凡。明希突然上前,几脚踢在牛宣富身上。狗东西。明希愤怒地骂道。赵根拉开她,牛兄弟,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牛宣富摇头。
  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是一双惊恐的眼,因为缺乏睡眠,浮肿得厉害。右手无名手指尾骨被折断,与巴掌成一个直角,软软地搭着。赵根指指他的手,怎么伤的?
  他们打的。不,不是。出车祸时,我自己撞伤的。
  冯若虚一脚踢去,说真话。
  他们打的。牛宣富爬起身,哀嚎道。
  他们是谁?赵根问。
  警察。牛宣富的声音小了。
  他们为什么打你?
  说我开车撞死人。损害了国家财产,还让他们没过好一个除夕夜。
  为什么除夕夜还在拉货?不提前赶回家里过年。
  你以为我想啊?牛宣富抹着鼻子,眼泪下来了,你们是有钱人,当然……牛宣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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