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根郁闷了,敢情上海的蝉与这里的蝉品种也不一样。
赵根说,上海这么好,那你干吗要到这里来?
周落夜踢踢腿,凉鞋的鞋绊松了,左脚的凉鞋掉下去。周落夜身子一晃,哎呀,我的鞋。鞋在水波里一飘一荡。赵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我去捡。没等周落夜吭声,已蹭哧蹭哧往土坡下蹿。水流看上去很静,流速并不缓。当赵根翻到桥底,鞋子已飘远。赵根绕过桥底追着凉鞋跑,眼见那凉鞋越飘越远就飘到河的中央,自己怎么都够不着,一着急,飞快地扒下校服,扑通一下跳入水里。
赵根的水性并不赖。打小,他就在火车站山坡下的河里泡,还因此认识一个叫刘三的火车站的职工。水花溅起。那鞋又远了几米。等到赵根好不容易抓住这只鞋子,周落夜下来了,在河边喊,赵根,你回来,那里水深。鞋子我不要了。我叫我爸买新的。
周落夜不喊,赵根什么事都没有。周落夜一喊,赵根觉得腿部一麻,坏事了,脚抽起筋,嘴里呛入几口水,人往下沉,还好有个眉眼初铰的洗衣妇人见事情不妙,赶紧跳下水,三下两除二,把赵根弄上岸。周落夜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赵根吐出水,把鞋子递给周落夜,对妇人千恩万谢。妇人叉起腰,骂道,小鬼头,为了一只破鞋,命都不要了?害得老娘的衣服都湿透了。
妇人骂骂咧咧走了。
周落夜吐出舌头,你们这里的女人好凶啊?一口一个老娘。
赵根喘着气说,我们这里的人心眼好。我们这里结过婚的女人都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赵根湿淋淋站起身,看见周落夜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砰一下,血烧着了,脸通红,赶紧缩入芦苇丛,喂,你把我的衣服扔给我。
周落夜呸了声,这样都不好意思?你的胆子是啥做的?我们上海,大家还在一个游泳馆里游泳呢。
周落夜拿起赵根的衣服,也不着急扔过去,蹲在一边看流水。赵根变了脸色,喊,周落夜,你把衣服还我。
周落夜说,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
周落夜同学。
没一点想像力,亏你还考第一。不行。这个不好听。
落夜同志。
太生硬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谁与你志同道合来着?
那叫你菩萨打的。赵根说了句当地骂人的俚语,说到“打的”时,压低声音。、
你才是菩萨。周落夜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眉眼里尽是盈盈笑意。
你把衣服还我。赵根扯高声,你不还,我把你推水里去。
哎呀,我好怕啊。周落夜哈哈大笑,你来啊。
赵根没辙了,小声喊,姑奶奶,求你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你是我的姑奶奶。赵根大声嚷道,突然觉得让别人做自己的姑奶奶并不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周落夜咯吱咯吱地笑,这才心满意足把衣服扔过去。
六
周落夜住在火车站的那边,是棉纺厂领导们单门独户的小院。每天早上七点钟,周落夜在铁轨边的山坡上等赵根,手里拿着苹果、蛋糕、还有牛奶。是真正的牛奶,白得像天上的云,好吃得要命,舌头会忍不住与牙齿打架。
赵根尝了一口,不敢再尝,害怕自己会爱上这种香甜的味道。那需要很多的钱。最好吃的要属话梅糖,嗑一粒,人要幸福死了。话梅糖倒不太贵,一毛钱能买七粒。赵根特别爱吃。可老吃周落夜的,这就很不好意思。吃了几粒,赵根坚决地摆手,说不爱吃,太酸了。
赵根也教周落夜如何溜进别人的自留菜地里掐嫩莴苣、摸青羚角、剥豌豆荚、挖红薯,还有用竹竿粘知了,并撮上一点盐,把它们扔入火里煨熟,再就是在河里装笼子。笼里撒上几粒用猪油拌过的饭,鱼儿会乖乖地游进来,等着赵根把它们加工成一条条金黄灿烂香喷喷的烤鱼。周落夜玩起来比赵根还疯,居然学会爬树掏鸟窝,那么高的树也敢上,那么细的枝丫也敢走,把赵根吓得半死。
赵根说,落夜,你再疯,我就不再与你玩了。你快下来。
周落夜哧溜溜滑下树,衣兜里出现两只嘴巴尖尖的爪喙都是嫩黄色的小鸟。是两只小麻雀,翅膀还没有长硬,眼珠子惊恐地转动。
周落夜白来一眼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给,一人一只。咱们把它养大,到时,你骑一只,我骑一只。咱们在天上飞。
赵根笑了,摆摆手,说,我不要。麻雀养不活的。
为什么?周落夜问。
反正就是养不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为什么上海许多人家养鹦鹉八哥画眉,圈在笼子里,养得那么好?
可能是它们的脾气大吧。赵根想了想,补充道,虽然它们不漂亮。
那怎么办?烤了吃?周落夜转动眼珠。
麻雀吱吱喳喳叫了几声。赵根摸摸脑袋,这么一小块肉,还不够填牙齿缝,要不,咱们把它们放了吧。麻雀妈妈会找它们的。
周落夜不乐意了,我才不呢。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再说,你抓鱼时,咋不说鱼妈妈会找那些被你吃到肚里的鱼?虚伪。
鱼是食物,麻雀不是。赵根愣了半晌,有了主意,要不,咱们在麻雀腿上绑上两根小布条,上面写你与我的名字,这样,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看到它们在天上飞。
这个主意好。周落夜开心地笑,比翼双飞。
赵根的脸又红了。周落夜真是滥用成语。
两个少年沿着生锈的水管,爬上附近一间废弃水房的屋顶。这是一个圆形的堡垒,位于一个丘陵顶端。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墙壁上有着依稀的石灰标语,能看到毛主席几个字。站在水泥顶棚上,能看见远远近近淡青色的山,它们如同用蓑叶包的粽子,透出阵阵清香。周落夜拆下头上的绢花,用铅笔刀割下两小块布条,掏出圆珠笔,在上面分别写了周落夜与赵根的名字,绑在小鸟的腿上,再用碎砖搭起一个小房子,把两只小鸟放进去,说,等妈妈来接你们回家吧。
赵根微笑不语。在水房往东更高的山腰处,有一块被林木紧紧包裹的绿草地,是一小块椭圆,也就几平方米大,好像一只绿幽幽的眼睛。那里有真正属于他的秘密。赵根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与身边这个女孩分享。
在周落夜嘴里,赵根知道了上海的更多事情。上海人每天早上都刷马桶,整个上海就在劈哩叭啦的响声中醒过来。横的斜的纵的曲的弯的弄堂数不清,可能不比街头的红绿灯少。家家户户烧的是蜂窝煤,看似临时摆摆,几十年也这么过来。农贸市场的公平称前排起十几米长的队。公共汽车不响喇叭,售票员用棍子敲击车厢,大声嚷嚷。住的多半是木质阁楼。楼上的走路声音大了,楼下的人用拖把咚咚咚地往上捅。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很,晾台上挂满飘飘若万国旗的衣裤床单。张家姆妈与王家阿姨站在湿漉漉滴着水的衣裤床单下吵架,吵的一般是你家的鸡毛我家的蒜皮。不肯吃半点亏,对绳头小利的计较无遮无拦地写在脸上。他们甚至知道坐哪条线路的公共汽车能多节省下一分钱。他们平时舍不得吃,但在人前都齐齐整整。这叫“只认衣衫不认人。”上海人第一紧要的是面子。不过,这面子是给外人看的。到大夏天,弄堂里挤满了肉,都是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啊?阔还是要比,你端出一碗八宝粥坐在小板凳上喝,我捧出一碗莲子羹,躺在藤椅上,用汤勺搅来拌去,还故意提高嗓门说不够甜,得再加一勺糖。
当然,周落夜的原话可不是这样,比如说公平称前排长队。周落夜会说,知道不?我们上海人做事可认真哩,那些苏北来的拎不清爽的小商贩休想瞒人。然后指手划脚一比喻一形容,赵根明白了,噢,原来上海人这样精明。
周落夜说得咯咯发笑。赵根说,你是上海人,为何要说上海坏哩?
周落夜惊异了,我没有说上海坏啊。我天天都想回上海啊。我做梦都在上海啊。
赵根说,那上海有什么好?我就没听出有多少好来?
周落夜更惊异了,我都说了那么多,你也不觉得好?真是乡巴佬。你知道上海的人民广场吗?你知道上海的外滩吗?你知道上海的鲁迅公园吗?你知道上海的少年宫吗?你知道上海的大世界吗?你知道上海的黄浦江吗?
周落夜这一连串的“你知道吗?”是机关枪喷出的密集子弹。赵根想了半天,说,我知道黄浦江。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比如,咒某人,就咒你去跳黄浦江。黄浦江上没盖盖。
周落夜生气了,一跺脚,说,不理你了。拧身就走。
赵根愣了,不明白自己说错哪了。周落夜的脾气真大,怪不得陈小兰受不了。可是自己是男的,好男不跟女斗。赵根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一大早,早早来到铁轨边,眼见周落夜低头过来,赶过去。他往左,周落夜往右;他往右,周落夜往左。赵根歪下头看,周落夜的嘴唇撅成一朵喇叭花。赵根沉痛地忏悔,我错了。
周落夜不理他,甩着手臂迈大步。赵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竹节人,给,我昨夜上做的。送给你。周落夜一把夺过,看了看,抛地上,我才不稀罕呢。我家还有变形金刚,我早都玩得要不要了。你做的这个竹偶难看死了。
赵根慌了神,捡起竹节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看,它的胳膊与腿会动哩。
周落夜说,你的胳膊与腿不与会动?
周落夜的话还真是有道理,赵根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背后走了一大段路,走到东门桥上,灵光一闪,福至心田,大声说道,落夜,我知道了,黄浦江上是有盖子的。等下了雪,就有盖子了。有比天空还要大的盖子。
周落夜扑哧声笑了,歪过头横来一眼,你个小瘪三,小赤佬,就会瞎说说。黄浦江又不是乌苏里江。
俩个少年这才重归于好,一起蹦蹦跳跳,放声歌唱“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