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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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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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舞会。
  郑大个子在这一曲华尔兹里鹤立鸡群,他舞姿倜傥,展示出极强的表现欲望,郑大个子满面春风,低下头有些炫耀地看了一眼小金宝,小金宝正仰了头盯着他,眼里充满了崇敬,仿佛少女情窦初开。郑大个子的脚下立马就乱了,没了方寸,他再一次低下头看小金宝时她的脸上已是冷若冰霜,散发出长期幽禁的女人才有的哀怨与缅怀。郑大个子的脸上立马茫然了,他故意转了个身,瞟一眼老爷,老爷坐在远处只有背影。小金宝右手的四个指头像即将上山的春蚕那样,半透明地顺着郑大个子左手的虎口往上爬,郑大个子用力挣脱开来,额上有了汗珠,郑大个子把小金宝四只指甲握得极紧,稳住了,小金宝的四只半透明的春蚕却极其顽强,坚定疯狂地又爬了上来。它们就那样艳丽冰凉而又依偎柔弱地在郑大个子的手背上蠕动。郑大个子向四处瞄了几眼,低声说:〃嫂子!〃四只春蚕这时便死掉了,临死之前悄悄爬回了原处。这时候小金宝看了一眼远处,她明白无误地看见了老爷和一个人正在说话。她的眼眨巴了一下,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老爷从桌子上撕下了一块鸡腿,很意外地对我招了招手。我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老爷的这个动作。但我不敢相信,更不敢往前挪步。二管家并了步子走到我的面前,推了我一把:〃老爷,是老爷叫你哪。〃我仰着头只是望着二管家,二管家握住了我的肘弯,把我拉到老爷面前。老爷拿了那只鸡腿,对我说:〃我还记得,你也姓唐!〃
  老爷把鸡腿塞到我的手上,我接过鸡腿,极不放心地望了不远处的铜算盘一眼。他正在吸水烟,但我知道他水烟厢的盖板里头有一只铜算盘。我可是两只眼睛一起看见的。
  一曲终了,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坐位。女人们忙着擦汗,发出一阵阵娇喘。郑大个子把小金宝送回位置上人就呆在了坐位上,他低着头,只是喝酒。小金宝也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欧八爷端起了杯子,尖声说:〃干一杯,为虎头帮干一杯!〃大伙一起起立,纷纷端起了各种颜色的酒。郑大个子的女人用膝盖顶了顶大个子,郑大个子才慌里慌张地举杯,一时慌乱却又端错了,幸好桌上人多,谁也没有多留意他。老爷站了好半天才发现小金宝还坐在身边,一只手把她揽住了,故意柔声问:〃又怎么了,小乖乖?〃小金宝散了神了,目光只是对着叉子视而不见,她歪了歪肩头,从老爷的怀里挣脱开,伤心地说:
〃我累了。〃
  老爷从什么时候疑心小金宝的,我不清楚。老爷到底疑心小金宝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能吃得准的就一点,老爷对她不放心了。老爷对小金宝的疑心立即改变了我与小金宝的关系。我终于卷进去了。长大之后我听到了一句话,说的就是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卷进去,你就出不来了。我就这样。你好好听听这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你想着法子做人,盼望着别人给你好脸,别人一给你好脸,你就他妈的不是你了。你是谁?说不好。这要靠运气。靠碰。
  铜算盘没有拿水烟。他空着两只手,把我引向了老爷的密室。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只是盯着我看。他的样子怕人,眼睛像两只洞,他用一块黑布蒙上我的双眼。老爷的密室在地下。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唐府的地下还有一个唐府。大上海就这样,天上地下九重天。
  我被带进地下密室时是午后,铜算盘在我的身前为我引路。我听着他的脚步,眼前一片黑。我就记得他的尖瘦肩部撑着他的上衣,使人想起〃皮包骨头〃不足以说明他的瘦,实在就是〃布包骨头〃。我的脚下踩着许多鹅卵石,脚边散了许多叶片。我闻得见四周有很复杂的植物腐朽气息。后来我听见了一阵开门声,是石门,我听得见石头与石头之间粗重的磨擦。后来我站在了地下室的门口,我感觉得到。四周一片阴凉,人像是在井底。铜算盘为我解开了黑布。我睁开眼,漆黑。眨了两下,还是漆黑。过了好半天我才还过神来。不远处的深处有一只拐角,拐角里射过来一束雾滋滋的光。那束光芒照在我脚下的石阶上,石阶很潮,能看得见湿漉漉的反光。
  我顺着石阶往下走。太阳已经被地面挡在外头了。这是一个怕人的念头。地下袭来了一阵凉气,这阵阴凉加重了我内心恍如隔世的孤寂感。我想我的脸上这会儿早就脱色了。我惟一感受到的只是脚下石阶的坚实。但这种坚实使我双脚反而没把握了,我踏一步稳一步,稳一步再降一步。我从我自己的脚尖都能看出自己如履薄冰的复杂心态。我拐过弯,看见了一张大椅子。椅子的靠背又高又大,即使老爷不在椅子上,我也能猜得出这是老爷的坐椅。老爷的瘦小身躯陷在椅子里头,两只手有力地握住了木质把手。我走到老爷面前,在离他还有一扁担远的地方立住。我不敢靠近他。我小声喊过〃老爷〃,老爷说:〃过来。〃我又走上去两步。老爷问:
  〃你姓唐,对不对?〃
  我偷看老爷一眼,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跟谁姓?〃
  〃跟我阿爸。〃
  老爷笑了笑,说:〃你不是跟你阿爸姓,是跟我姓。〃
  老爷从坐椅上走下来,顺手拿起一只金属听盒,扒开铁盖,摸了摸我的头,顺手把听盒递到我手上,说:〃吃吧,美国花生米,又大又香。〃
  我感觉到听盒的一阵阴凉,傻站了一会,把花生米放回桌面。我猜得出老爷不会把我叫来吃花生米的。我退回原处,两只手垂得工工整整。
  〃你到上海做什么来了?〃
  〃挣钱。〃
  〃你怎么才能挣到钱?〃
  〃听钱的话。〃
  老爷摇摇头,微笑着捻起我的耳垂。〃要想有钱,就不能听钱的话;听钱话的人都发不了财。要想有钱,就要让钱听你的话。〃
  我呆在一边。我听不懂老爷的话,可又不敢问。
  老爷拍了拍椅子的巨大靠背,说:〃只要你有一张好椅子。〃
  我用心看了看这张椅子。我看不出钱为什么要听它的话。
  老爷并没有再说下去,他就那样用手拍打椅背,沉默了。他的沉默在地下室如一只活尸,使死亡栩栩如生,充满了动感与威胁性。好半天之后老爷才叹了一口气。老爷说:〃可是有人想抢我的椅子,〃老爷说完这话又静了好大一会儿,轻轻补了一句:〃他还想抢我的床。〃我又看了一眼老爷的椅子,掉过头看了看四周,地下室里没有床。
  老爷极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表,对我说:〃臭蛋,这个给你。〃
  我接过表,我弄不明白老爷为什么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要让我高兴。〃老爷关照说。
  我小心点了点头。
  老爷说:〃从现在起,你为我做事。为我做事要有规矩,我的话,让你做什么,你谁都不能说。你在哪里说出去,就在哪里倒下去,你懂不懂?〃
  〃我懂。〃我说话时听见了牙齿的碰撞声。
  〃从今天晚上起,小姐几点钟上街,几点钟见了什么人,你都要记下来,记在脑子里,七天向我报告一次。手表你认不认得?我会派人教你。〃
  当天晚上我就遇上麻烦了。
  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悄悄上了闩子。我想数钱。我知道我有十块大洋,老爷刚给的,可是我要数。数钱的滋味真的太好了。每数一块都一阵欣喜。第一块是第一块的感觉,喜从头上起。第五块又比第六块高兴,前面有村,后头有店,真是上下通达两头有气。第七块的时候心里又不一样了,满足,富裕,要什么有什么的样子。还有那块表,那也是我的。大上海真好,姓唐真好。
  我把手表塞到席子下面,拿起洋钱一块一块码在床框上。我尽量像老爷那样,把动作放慢了。十块洋钱搭在了我的面前,像一只烟囱,洋溢出大上海的派头。我蹲下身子,目光与床框平齐,尔后把目光一点一点往高处抬。这只烟囱在我的鼻尖前头高耸万丈了。我的心头禁不住一阵狂喜。我想起了我的豆腐店,想起了每天中饭绿油油的菠菜与白花花的豆腐做成的神仙汤。
  〃发财了?〃我身后突然有人说。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小金宝正立在我的身后,我弄不懂她是怎么进门来的。我明明闩好了的。小金宝抱着两只胳膊,挑一挑眉尖,问:〃哪来的?〃我反身扑在洋钱上,我的身子下面响起了洋钱一连串的响声。
  〃哪来的?〃小金宝的声音和钱一样硬了。
  我不吭声,只是望着她的脚尖。
  〃是偷的?〃
  我不说话。
  〃偷哪儿的?〃
  我还是不说话。
  小金宝不问了,小金宝坐在了我的床边,却慢慢摸起了我的耳垂。这是老爷摸我的地方。我感到他们两个人都是喜爱摸人耳垂的。小金宝大声说:〃柳妈!〃
  马脸女佣又慌张又笨拙地走了进来。马脸女佣垂手躬腰站在了小金宝面前。〃让我看看小乖乖今天看老六。〃马脸女佣点了头出去了。我紧张起来,我紧盯着小金宝,知道要发生什么。
  马脸女佣端进来的又是一条蛇,是一条通身布满白色花纹的古怪东西。那条粗长的花蛇蠕动得极慢,通身上下有一股警告性。
  小金宝突然推开我,把床框上的洋钱猛地撸进蛇缸里去。花蛇受了惊吓,沿了玻璃壁不停地翻腾。小金宝撸完钱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拉到蛇边:〃你拿,你再拿!你姓唐,钱也姓唐,你捞上来一块我再赏你一块哪里来的,你给我说!〃
〃我偷的。〃
  回到小金宝的小洋房已是深夜。小金宝的小洋楼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弄得脆生生的明亮。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堂屋正中央开了一盆玫瑰,紫红色玫瑰开得吉祥富贵、喜气洋洋。马脸女佣早就在门口迎候了。打开这么多灯一准是小金宝吩咐的,这个不安分的女人过几天总要弄出一些花样。
  就是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晚上小金宝让我喝酒的。小金宝洗完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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