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有侍者踏着曲径而来,步履匆匆,神色惶然。只见他跪于杨昭面前,禀道:“殿下,皇上摆驾回宫了,现下圣驾已到宣武门外。请殿下速去迎驾。”
这一语出,惊了两人。杨昭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收紧,站起了身:“父皇,回京了?”
离京六年的杨广终于回到了大兴,一时间消息传遍朝野,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下里众人自有一番感触:有人欢喜,有人心忧,有人惶惑……而这许多繁杂纷乱的心绪中,却都夹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或许,这被天子遗忘许久的京城,也该是时候重添生气了。
随同回京的,还有辛衣那些久未见面的亲人: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以及她那两位“兄长”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得见亲人,本该欢喜,可辛衣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她一个人躲在别院的石山上发了半日的呆,直到扶风来寻她,才懒懒回神。
“回去罢,你爹爹他来接你了。”扶风站立在风中,脸上的神色还是如平日里那般淡漠萧然,可看在辛衣眼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六年了,她都已经习惯与他相伴的生活。
“师父,我不能一直跟您在一起吗?徒儿,不愿回去……”辛衣闷闷不乐地说道。
“我就在你身边,不会离开。”扶风转过身,背影颀长俊雅,如芝兰玉树,清峻生辉。
辛衣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何种滋味,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喜还是忧。
不管她是如何不情愿,也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久别的家,重新做回她宇文府尊贵而骄傲的“三少爷”。
可当她走进那朱门豪庭,望见那昔日熟悉的场景与物事,胸中涌起的却是阵阵陌生与刺痛。六年的时光过去了,她却还是忘不了小雪狼的惨死,忘不了那仇恨的阴霾。仿佛一回眸,她还能望见那双绿色的眸子,那般留恋地望着她,还能听见它仰天的长嚎,痛苦而苍茫。这伤,注定已是她永生永世也无法摆脱的痼疾。
宇文两兄弟倒也识趣,自回京后便再也不敢去招惹辛衣,更甚之,有辛衣在的地方都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在那些实在避让不过的场合,双方也都是刻意保持距离,勉强维持着这表面的干戈平息。
只有辛衣那如藏着万千利刃的冰冷双眸,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她从来都不曾遗忘,从来都不曾原谅。有时候仇恨并不需要太多的表情,只这样一个眼神,便足已使让人胆寒。
这个已经渐渐长成的俊朗少年,身上那逼人的气势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再没有人能忽略她那耀眼夺目,仿佛藏不住锋芒的宝剑,欲待破匣而出。
宇文化及用了整整三日来考验辛衣六年来的所学所习,从骑射、拳术到兵法、谋略,每一项无不极尽严苛之能事,可当他看完所有辛衣所展示出的技能后,那严厉的眼中也不禁有了松动之意,微微颔首,道:“这几年,他教了你很多,总算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许。”
辛衣低下头,露出了笑,眼里的光芒是那样明亮动人。
这些年了,她还从未自爹爹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肯定,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开心。
“辛衣,你可知道高句丽。”宇文化及忽然向她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高句丽?”辛衣凝神一想,记起书上的记载来:高句丽,本是扶余别种。地东跨海距新罗,南亦跨海距百济,西北度辽水与营州接。平壤城,亦谓长安城,汉乐浪郡也。她点头答道:“我曾听爷爷讲起过。”
“皇上,不日便将征集全国兵士,出征高句丽。”
辛衣猛地抬起头,却望见父亲眼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
宇文化及道:“这高句丽本是箕子所封之地,汉、晋时皆为所辖的郡县,如今大隋主天下,实当归属臣服于我朝。可高丽王却不尊臣礼,狂妄自大,藐视我天朝威严。此肋不除,必为后患。”他目光转向辛衣,缓缓道:“可这高句丽地处辽东,得天之势,易守难攻,非轻易便能擒得。此战事一起,不知何时方休。”
辛衣傲然道:“辽河再广阔,比长江如何?高丽人再多,又及得上我大隋兵强马壮。只要用兵得当,策略度量,胜负自归我方。”宇文化及听得此言,却是一惊。辛衣这话却竟与当年先帝斥逐高丽之辞像得出奇,不由暗自称奇。
“成大事者,当有此胆略。”宇文化及站起身来,对着面前这个跃跃欲试的少年,一字一句道:“辛衣,你可已经准备好了?”
辛衣的眼中宛有流彩溢光,她扬起下巴,朗声答道:“我已经等了整整六年了,爹爹。”
宇文化及望着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不日,杨广果然传下讨高句丽檄文,檄文曰:“高丽小丑,迷昏不恭,崇聚勃碣之间,荐食辽东之境……朝觐之礼,莫肯躬亲……拒绝王人,无事君之心”, 令命天下兵卒,不论远近,俱到涿郡集合,征讨高句丽。
檄文刚下,次日早朝,辛衣便随父亲上了朝堂。
那是个秋日的清晨。殿外薄雾未消,露水尚寒。
满朝文武都惊异地望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傲然走上大殿,那样灼如骄阳,那般飞扬俊朗。她的眸子蓝如碧海,却仿佛落进星光点点,只一眼,便占尽了人间所有的璀璨芬芳。她的笑,如朝霞绚烂,熠熠生辉。
殿外分明是阳光明媚,殿内端的是金碧辉煌。可这个绝艳夺目少年,却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光芒都抢去了。
只见少年走到杨广面前,单膝下跪,昂起她骄傲的头颅,朗声道:“皇上,我来讨要我应得的赏赐。”
“哦?”杨广惊异地望着殿前的少年,一时有些茫然。
“大隋的将军。”辛衣答道,俊朗的面孔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大殿里久久回响着她清亮而有力的声音:
“请陛下赐我做大隋的将军。”
便解愁云寄相思
这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在天子面前,那般毫无顾忌、骄傲而自信地说出这番话来,如平地里惊起的响雷,震撼了整个朝堂。
“请陛下赐我做大隋的将军。”
此时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是五品以上的大臣,其大半生都在政治和兵戈的旋涡中进退迂回,见过多少的大风大浪,会过多少才子俊杰,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少年郎,那样的锋芒毕露,如此的飞扬轻狂,仿佛那广漠的天空也盛不下她的一根羽翼。
果真是“一事能狂便少年”,叹年华悠悠,垂垂老暮,也只能枉自叹息。
杨广也楞住了,他凝视着辛衣那坚定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竟失了神。一时间,诺大的朝堂上竟是静谧无声。
正当大家都在为这莽撞的少年捏一把冷汗之际,却听见得杨广发出一声轻笑,朗声道:“朕记得曾对你许下的允诺,可是辛衣,你要如何证明,你确已经够资格得到这一赏赐呢?”
“陛下要我如何证明?”
杨广微微一笑:“三日后,校场选将。官宦贵族之中,凡已成年的少年子弟皆可参选,取胜者为将。”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杨广似乎很满意他引发的这次骚动,只见这位不可一视的君王站起身来,傲视下方的臣子,高声道:“辛衣,我要你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示你的本领,朕要全天下的百姓都对你的将军之名心服口服,朕要让他们知道,我大隋的将军,是如何的出类拔萃,万中挑一。”
辛衣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秀丽而英挺的眉轻轻挑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芒明亮如炬,朗声答道:“辛衣领旨。”
她那有力的回答久久地在金銮殿上盘旋着,任凭其激起的波浪一层层涌开来。
秋日艳阳,金銮大殿,这一瞬的定格,却是连史官也无从下笔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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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走下朝堂,在满朝文武注视之下,大步朝殿外走去。她看见了爷爷与爹爹那赞许而骄傲的目光,还有那些迎面扑来的或惊奇,或猜疑,或嘲讽的眼神。这所有的表情她都没有多做停留,却独独对其中一个无法释怀。
这个眼神里,没有喜,没有惊,没有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那悲伤是如此浓烈,宛如迷散的烟,满天的雾,遮掩住了所有的光芒,一瞬间,辛衣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她回过头,再度和他的视线对上时,心却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杨昭,为什么竟用这样悲伤的神色望着她?他的眸子漆黑如墨,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这无数惊涛骇浪都被卷入了无尽的深崖中。他立在那儿,脸上是没有血色的白,自辛衣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的表情。这样的悲伤,这样的他,陌生得叫人害怕。
还未待辛衣进一步探询,杨昭却已经将眼睛别开了,只一刹那,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萧然沉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而辛衣满心的雀跃,却因为他那悲伤的一眼,而冷了下去。
早朝后,辛衣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东宫探视一下杨昭,冷不防一旁闪出个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宇文公子,真是巧啊。”
辛衣惊异地抬起头来,却见面前这人身穿朝服,肤色白皙,深目高鼻,鬓发卷曲,相貌可称得上英俊,只觉得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出他的名讳。
“宇文公子已经不记得我了么?”那人讨好地一笑,那低眉顺眼与他的过分的谦卑一样,叫让人看了好生不舒服。
“哦,原来是王世充,王大人。”辛衣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此人正是当年为杨广寻找琼花的兵部员外郎——王世充。这些年他一直跟随杨广在外出巡,因善查颜色,办事得力而深得杨广宠信,现今已经官拜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算来也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只是宇文述一直便不屑与此人为伍,所以他即便用尽了全身解数也无法与朝中最得势的宇文家攀上关系。
“倒要先恭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