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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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与癫狂-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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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鲁迅论创作目的(3)
从对“老莱子的作态”的批判中,可以看出鲁迅是多么珍视纯真的童心,而纯真的童心必然是也必须是自发的、无目的的。纯真而自知,有目的就不再是纯真,而是“老莱子的作态了”。用这样的心理去创作实无异于老莱子的“摇咕咚”。那是鲁迅最不能容忍的。由此出发,鲁迅也反对作文秘诀之类的说教。认为如果有人真的以为能够“密授一些什么秘诀”,那只能是把“肉麻当有趣”了。作文真有秘诀的话,也不过是“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南腔北调集·作文秘诀》。在谈怎么写时,鲁迅最后的结论是:“与其防破绽,不如忘破绽。”短短十个字,概括着丰富的内容,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心理内涵。“防破绽”是有目的的自觉心理状态,“忘破绽”是无目的的非自觉心理状态。
  鲁迅很早就指出,“从喷泉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出来的都是血。”这是对感情活动特点的准确而生动的概括。*主义认为,感情是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逐渐形成的,其形成过程不可能是有目的、有意识的。人们爱什么,恨什么,对什么人和什么事具有什么样的感情也必须是自发的、自然的,不受人的意志支配和决定的。它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且人越是命令或乞求自己具有某种感情,则越不能产生某种感情。这里,我们不妨插叙一个有趣的例子。有一个很严重的成年结巴,说自己从懂事起就结巴,只有一次他没有结巴,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一次他乘公共汽车不买票,想蒙混过去,结果被售票员抓住了,他暗自想,这下愈结巴愈好,好让售票员知道,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结巴孩子。于是他竭力想结巴,但却一点也没有结巴。(《人的潜能和价值》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406—407页)也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的那样:“一个演员愈是命令或哀求自己哭,他便愈哭不出。”别林斯基早已指出:“显然,一切被叫做创造出来的或者创造性的东西,是那些不能靠筹思、计算、人的理性和意志来产生的东西,这些东西甚至不能被叫做发明,却是靠大自然的创造力或者人类精神的创造力,直感地从无变有,并且跟发明相对照,应该被叫做天启。”《别林斯基选集》第三卷第108页。这里谈的创造心理的特点,正是感情活动的特点。雪莱深有体会地说:“诗不像推理那样凭意志决定而发挥的力量,人不能说:‘我要作诗’,即使是最伟大的诗人也不能说这类话。”“诗是不受心灵的主动能力的支配,诗的诞生及重现与人的意识或意志也没有必然的关系。”他们的体验,可以看做是对鲁迅这句话的具体说明。
  说到这里,需要指出,鲁迅强调创作心理的非目的性,绝不意味着否定自觉意识的作用,更不是不考虑创作的目的和社会效果,主张放任自流。众所周知,鲁迅从从事文艺活动的那天起,就有非常明确的目的,那就是医治国民的精神,“启发明白的理性”,“揭出社会的病苦,引起疗救者的注意”,“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和激发国人对于强权者的憎恶和愤怒”等等。可以说,没有比鲁迅更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更重视社会效果的人了。如上所述,鲁迅在谈到创作的非目的性时曾以黄莺歌唱为喻,但任何比喻都是蹩脚的,人究竟不是鸟儿,鸟儿没有社会性,人是有社会性的,不能不考虑创作的社会效果。鲁迅后来也说过这个意思:“记得有一位诗人说过这样的话:诗人要作诗;就如植物要开花,因为它非开不可的缘故,如果你摘去吃了,即使中了毒,也是你自己的错。”这就是说,诗人对自己作品的社会效果不负任何责任。鲁迅反对说:“这比喻很美,也仿佛很有道理的。但再一想,却也有错误。错的是诗人究竟不是一株草,还是社会里的一个人;况且诗集是卖钱的,何尝可以白摘。一卖钱,这就是商品,买主也有说好说歹的权利了。”鲁迅并且指出:“即使真花罢,倘不是开在深山幽谷,人迹不到之处,如果有毒,那是园丁之流就要想法的。”《花边文学·看书琐记三》。可见鲁迅不仅反对不讲社会效果、对读者有害的作品,而且还认为读者有权对作品“说好说歹”,“园丁之流”也有“想法的”责任。

6 鲁迅论创作目的(4)
如此说来,鲁迅的主张似乎是前后矛盾的,这是否涉及鲁迅前后期思想的变化发展问题呢?我认为,不能这样认识,从以上引文中可以看出,鲁迅关于创作心理的非目的性的观点,是前后一贯的,而鲁迅对于创作的目的和社会效果的认识更是一开始就非常明确的。所以鲁迅的观点前后并不矛盾。只是鲁迅把创作目的即创作的指导思想的考虑,和具体的创作心理过程,在实际和实践上作了区分。前者是认识活动,后者主要是感情活动,认识与感情既对立又统一,虽密切相关,不能截然分开,但究竟不是一回事。它们各自遵循不同的规律,所以不能混同和等同。两者的关系应是这样:越讲创作的目的和社会效果,就越要懂得,承认创作心理的非目的性,就越要尊重和遵循创作的心理活动规律;而越这样,便越能达到创作的社会目的,取得创作的社会效果。反其道而行之,其结果也必然是适得其反。鲁迅正是这样看问题的。正因为他重视创作的社会效果,他才强调创作本身的内在规律,《阿Q正传》的创作过程很可以说明这一点。众所周知,鲁迅创造阿Q这个形象就是“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来”,而且,“阿Q的影象”在作者“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不但创作目的明确,并且早有准备。但在具体创作的时候,阿Q的形象却似乎脱离了作者的主观考虑而独立活动起来,不是它服从作者的意图,而是作者要顺从它的发展。当初有人嫌“阿Q之收局太匆促”,怪鲁迅“如此随便给他一个‘大团圆’”。鲁迅解释说:“其实‘大团圆’倒不是‘随意’给他的;至于初写时可曾料到,那倒确乎也是一个疑问。我仿佛记得;没有料到,不过这也无法。”《华盖集续编的续编·〈阿Q正传的成因〉》。这说明,阿Q的命运,阿Q的形象发展,不是事先有意计定,精心安排的,不是出于要达到什么目的,收到某种效果的考虑的,而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形成的。这意味着感情活动的规律在起作用,什么感情呢?那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正是鲁迅对阿Q这个人物的这种态度,在阿Q形象的运动中,潜意识地、自然而然地发挥着作用。这时,创作的指导思想,社会目的和效果的考虑,早已不是念兹在兹,而是由有意转到无意,由自觉转入自发,亦即在暗中潜在地发挥作用。而这种作用过程,是作者往往并不意识到的,而愈是不意识到就愈有创造性。王蒙说过:“创作之所以成为创作,不仅对于读者是新鲜的,而且对于作者也是新鲜的,不仅能出乎读者的意料,而且能出乎作者的意料。”这些话没有深切体验是说不出来的。
  鲁迅在强调创作的社会目的和效果的同时,也重视创作的心理规律,他反对把问题简单化,反对创作的指导思想直接“干涉”、作用于创作的具体过程。他在逝世前不久写的《这也是生活》一文中,非常深刻而又非常生动地阐述了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这篇文章,主要驳斥了那种要人们吃西瓜也应该想到国耻和爱国的“左”得可爱的怪论,其观点完全适用于艺术创作。鲁迅是这样说的:
  教人当吃西瓜时,也该想到我们的土地的被割碎,像这西瓜一样。自然这是无时无地无事而不爱国,无可訾议的,但倘使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吃西瓜,我恐怕一定咽不下去,即使用劲咽下,也难免不能消化,在肚子里咕咚的响它好半天。这也未必是因为我病后神经衰弱的缘故。我想:倘若用西瓜作比,讲过国耻讲义,却立刻又会高高兴兴地把这西瓜吃下,成为血肉的营养的人,这人恐怕是有些麻木,对他无论讲什么讲义,都是毫无功效的。

6 鲁迅论创作目的(5)
鲁迅认为对正常人吃西瓜时讲国耻,会使他难以下咽,因而有损他的健康;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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