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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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吹散-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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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原本应该是完美的五官,却被一道长长的伤疤劈成了一场恶梦。那道伤疤象是刀剑劈过的痕迹,从左边眼角,掠过鼻尖,一直划到右边的下巴,诉说着一个可怕的故事。 
  那人没料到会有这么直接的目光,一时反倒怔在了那里。 
  和怀湘说话的那人,回头一看,不由大怒:“不长眼的奴才!看什么!爷挖了你的眼珠子出来!” 
  刀疤男回过神来,连忙把头转回墙那边去。 
  “楚言,还不快跪下,向五爷请罪!”怀湘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劝着发怒的那一位:“三爷,您饶了她这回!她年轻,又刚来,不懂事儿,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三阿哥已经走到了楚言面前,扬起了巴掌,听见怀湘的话,冷笑起来:“你莫非就是佟家那个丫头?好的很!听说连皇阿玛都宠着你,把你惯到天上去了!没人给你一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王法了!今儿,三爷拚了给皇阿玛埋怨,也要教你一点儿规矩!” 
  一边说着,那一巴掌眼见就要落到楚言头上,却是被五阿哥拦住了。 
  怀湘走到楚言身边,拉了她一把,两人一起跪了下去。 
  三阿哥想要推开五阿哥的阻拦,口里说着:“老五,你就是太仁慈了,才叫这些奴才不把你放在眼里。哥哥今天就帮你立威!” 
  “算了!三哥,”五爷拦着他,淡淡地说:“这原是我的不是!不该出来吓人!” 
  当三阿哥的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压下来的时候,楚言心中哀鸣着闭上了眼睛,今天再怎么也逃不过一场皮肉之苦了。预计的疼痛没有到来,却被怀湘扯了一把,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同时睁开了眼。再听见五阿哥的话,就觉得窝心。真是一个好人呢!身为阿哥,却受了这样的重伤,不知是怎样惨烈的过往!看不得他脸上的自暴自弃,忍不住想为鼓起他直面人生的勇气。 
  “五弟,你——”三阿哥叹了口气,颓丧地说:“是我不该拉你出来。” 
  楚言伏下身子,恭谨地说:“奴婢有一句话,想对五爷说。” 
  三阿哥怒道:“还有什么说的?你当真不怕死么?” 
  五阿哥淡淡地摆了摆手,将脸转至身后:“你们都起来吧!你有什么话,说吧!我不会怪你!” 
  怀湘紧张地推了推她,楚言也不理,仍伏着身子回道:“奴婢想说的是,五爷的脸并不可怕。不但不可怕,它见证了五爷的英勇,为五爷平添了一份气概,一份男子汉的气概。奴婢刚才失态,只是因为事出突然,太过惊讶。” 
  她并没有说谎,其实五阿哥的脸并不算太糟。当初,大概是伤得很重,但是经过了妥当的医治,只剩下一道发红的伤口。如果在现代,对于她大表哥那样的整形医生来说,小菜一碟,一定能恢复从前的风貌。她从小在医院里,什么怪模怪样没有见过?会被五阿哥愣住,是因为他原来阴柔的俊美和那道伤疤形成了太强烈的对比和冲击,有点象是美女和野兽结为了一体。 
  那三个人似乎都被这番话给镇住了,好一会儿,五阿哥才幽幽地说:“你不必为了让我高兴说谎!” 
  “奴婢没有说谎!”楚言抬起头,直视着他,目光清澈坦率:“奴婢只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想。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看法。”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可以理解!他们见惯了五爷以前的完美容貌,所以比五爷更加不能接受那条伤疤。恕奴婢直言,五爷从前的容貌必是极美的,也许美得连女子都自叹不如,而现在,五爷的脸是男子的刚毅。奴婢相信,三爷和怀湘大概也会有同样的看法。”她爸爸可是很善于安慰病人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应该不会太差。 
  五阿哥下意识地转向三阿哥。三阿哥凝视了他一会儿,艰难地说:“她说的没有错!” 
  在五阿哥的注视下,怀湘垂着泪,说道:“在怀湘心中,五爷永远是英俊不凡的。” 
  “起来吧!”五阿哥叹息道。 
  楚言站起身,决定送佛送到西:“奴婢还有几句话,想说给五爷听。” 
  五阿哥温言道:“你说。” 
  “三爷五爷想必见惯了珍珠。但不知两位爷是否知道,珍珠原是珠贝的伤痛。” 
  三阿哥身体一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下去!” 
  “是。珠贝住在海的深处,用两瓣壳紧紧包裹着自己,与世无争。可海水带来沙砾,仍会使珠贝受伤,珠贝越是挣扎,沙砾就轧的越深,越痛。珠贝于是吐出珠液,一层层地将沙砾裹住,努力减轻这份痛苦。珠贝受的伤越重,形成的珍珠就越发炫目美丽。人们看见的只有晶莹的珍珠,没有人知道那本是珠贝的痛苦。” 
  五阿哥注视着她,默默无语。三阿哥惊问:“是谁告诉你这些话?” 
  “回三爷,是奴婢的父亲。他还说,珠贝因为伤害才美丽。如果没有经受过这种痛苦,珠贝的一生就会和普通的贝壳一样,默默无闻,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五阿哥大震:“你阿玛为什么会说这些?” 
  “因为,”楚言苦笑:“奴婢曾经受过伤害,一蹶不振。父亲说这番话,意在劝奴婢,伤害既已造成,不如勇敢地面对它。原谅他人,更重要的是原谅自己!”她的初恋换来的竟是背叛和伤害,是爸爸帮助她从新抬起头来。 
  “原谅自己!”五阿哥喃喃自语,又问:“你可结出了珍珠?” 
  “五爷,奴婢可不是珠贝呢!”楚言顽皮地眨眨眼,笑道:“不过,奴婢自觉比以前坚强了。这算不算一种珍珠呢?” 
  五阿哥望着这个浑身象是发着光的少女,嘴角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我明白了!多谢!” 
  目送三阿哥和五阿哥离开,楚言一回身,发现怀湘正盯着她,似有话要说。 
  “怀湘?有什么事儿吗?” 
  “你会说出那样的话,因为你不明白!你没有见过从前的五爷,所以才会那么说!”怀湘低声指控。 
  “以前的五爷是什么样的?” 
  “以前?记得我刚到摛藻堂时,和你现在一样大,五爷不过比我大了半年,常常来找书看。如今,大家都说九爷俊美,八爷温和儒雅,十三爷允文允武。可他们哪里比得上当初的五爷。五爷从来没有架子,他总是笑着,那么风趣,对所有人都那么和善。如果,五爷不是——”怀湘泪如雨下。 
  “怀湘,你喜欢五爷。”楚言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我?”怀湘苦笑摇头,倒不否认:“我不过是个小小女官,那里佩说喜欢什么人。” 
  “你是堂堂摛藻堂首席掌书女官!”楚言指正说:“哪怕你是挑大粪的呢,爱喜欢谁就喜欢谁!谁管得着?” 
  怀湘盯了她半晌,笑了起来,带了点羡慕:“怨不得连皇上都喜欢你!” 
  楚言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问道:“五爷是怎么会受伤?” 
  怀湘长叹一口气,回忆道:“那一年,皇上亲征准格尔,命五爷掌正黄旗军。这本是好事,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那时,五爷还年轻气盛,一日,他带了一小对人出营,可巧遇上了一队准格尔人,五爷派了个人回营报信,自己就带了剩下的人迎了上去。准格尔骑兵是极厉害的,人数又比他们多,要不是五爷身边的亲兵拼死相救,那一刀能削下他半个脑袋。幸而大军及时赶到,五爷虽然受了重伤,总算没有伤到要害。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七八个,四个亲兵都战死。死的人中间还有一个是他的侍读,陪着他一起长大的。那人的福晋原来快要临盆,听了丈夫的死信,早产,母子都没有保住。五爷伤好以后,听说这事儿,就,就再也没有笑过。” 
  怀湘哽咽,说不下去了,过了半天才叹出一口气:“五爷的伤虽好的差不多了,可他的心已经死了,就象个活死人。” 
  又是一个战争的故事!楚言大约知道,在康熙时期,清朝和准格尔之间打了十多年仗,死了许多的人,和准格尔之间可谓是血海深仇。可是,反过去说,准格尔人大概也被杀了不少。这种帐从来是各算各的,搁到一块儿,就理不清了。 
  怀湘应该是爱着五阿哥的吧,楚言这么想着,学着她爸爸对病人家属说话的口气:“不管怎么说,已经发生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你又何苦学那些个势利的俗人,每回见了,都要用你的愁眉苦脸去提醒他,他的容貌毁了,叫他总也忘不了那些事情。倒不如你高高兴兴的,也许能带着他也高兴起来,慢慢儿的就把那些事儿忘了。五爷还年轻,面前还有几十年的路,总不能就让他这么自暴自弃,在黑屋子里躲上一辈子。你说是不是?” 
  怀湘低头想了一阵子,抬头一笑,苦涩地说:“你说的不错!我终究还是个俗人,及不上你。只望你好好对待五爷,莫要辜负了他。他是个好人!” 
  呃?她的话怎么会被曲解成这样?倒好象托孤似的,什么意思?楚言仔细一琢磨,才发现事情不对头,忙叫住就要进屋的怀湘:“你弄错了,我是要你好好对待他。”你干吗绕到我头上来? 
  怀湘凄然一笑:“若不是今日见了面,五爷怕是早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也不等她再说什么,也不管屋里有多热,进了屋就把门合上了。 
  不过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就搞得好象她就该嫁给五爷似的。八爷还送她东西呢,十四爷还拉过她的手,跟十爷十三爷还说笑惯了,按这个理儿,她不是一个个都要嫁?嫁得过来么?她可没那种三妻六妾的瘾头,就凭她,哪里摆得平这些人?还不得被吵死。楚言甩甩头,抛开这些不着边际的龌龊念头,高声叫人打盆水来,让她洗手。 
  隔了一天,也不知怀湘是出于报复,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居然拿了两本佛经和一摞小楷纸来找她。说是太后找她们抄写经书,让楚言也帮着抄上两部。楚言愣愣地看着她放下东西,意识到她面临上任掌书女官以来,最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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