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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老儿住的是驿站最深处那进带着后花园的院子,因是离得远,喧哗声就显得不那么明显。加之这几天出逃途中羽林兵士天天牢骚满腹,类似的情况每天都有所以也没人太在意。
但这次却不是前几天的光景了,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到了群情激奋的地步,其间还夹杂着砸门破墙的碎裂声。
皇帝老儿的房门打开,身形高大却又面白无须的高力士从里面走出来,向声音起处望了片刻后扭头指了指叶易安,“你去传旨,着陈玄礼尽快安抚好军士后即来见驾”
十里长亭那人说的变故终于来了,这时候叶易安如何肯离开,腰板愈发挺的单钩矛似笔直,口中却道:“在下的职责是护卫圣驾安全,此时断不能离开,恕难从命”
高力士陪侍皇帝老儿多年,是当之无愧的内相,权势熏天的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双眉一吊就要发作时屋里传出皇帝老儿的声音,“力士,这军卫说的有几分道理,速择一小黄门前往传旨”
高力士躬身答应后安排完毕,进屋前特意深深的看了叶易安一眼。待房门从里面重新关上,对面站着的当值禁卫看他时的眼神就像看着死人。
陈玄礼许久没来,外面的喧哗与打砸声反倒越来越大。其他那些当值的羽林卫们频频以目光示意,神色惊疑,唯有叶易安面色平静丝毫不变。
其间高力士又两度出来观望,虽然他脸上的焦急溢于言表,但身为修行者的叶易安却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焦急实在有些假,远不如也出来过一次的杨贵妃那么真切。
皇帝老儿不曾露面,但他不断的催问与急促的踱步声却是清晰可闻,整个院子里气氛沉重的令人窒息。
苦等许久,院子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玄礼总算到了。但来的却不是只有他一人,后面还跟着十多个羽林卫,看他们的装束是官兵都有。
“护驾”,叶易安高喝声中人已顶开房门退进屋内,直达停住踱步的皇帝老儿身前,背对着他一手抽刀,一手执矛对陈玄礼等人呈戒备之势。这时刻,这姿势,端的是忠心无双,武人典范。
当值的其他羽林卫一愣之后也随之抽出腰刀,压低单钩矛,但他们脸上的神色就游移的多了,人也没有随叶易安一起进屋。
皇帝老儿一手按住叶易安的肩膀,又怒又惧的厉声喝道:“陈玄礼,你……你想弑君不成?”,一声喝完弯下腰急剧咳嗽起来。
身穿甲胄的陈玄礼应声跪倒,砸的青石地面怦然一响。跟在他身后的十多个羽林卫也齐刷刷跪下去。
陈玄礼边连连顿首边痛心疾首的说着:“末将受陛下隆恩多年,焉敢行此猪狗不如的篡逆之事。只是末将无能,无力弹压属下兵士的哗变”
哗变二字一出院中本就紧绷的气氛更显凝重,刚刚直起腰的皇帝老儿又是一连串急剧的咳嗽。哗变实是大军在外时最为可怕的事情,士兵们一旦哗变那可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
正为皇帝老儿抚背顺气的高力士见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忙低声轻唤提醒,现在实在不是迟疑的时候。
李三郎强自抑制住咳嗽,直起腰虚抬右手,“众位爱卿起来说话”,此时的他语调平和,分明是要施展怀柔手段先把眼前这些人笼络住。
陈玄礼谢过之后当即起身,但他后面那十余人却都纹丝不动的戳在地上,那架势似乎皇帝老儿刚才就没开过口一样。
“起来”,陈玄礼脸色又变,一个个点着让那些人羽林卫起身,却依旧没一个人动。
这时候陈玄礼看似也忍不住了,抬起脚一个个踹过去,满院子人中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下了真力气,最后一个人被他踢中额头后当即就是皮开肉绽,血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这个羽林卫也着实硬气,脸上的血擦都没擦梗着脖子道:“我等是代表外面的兄弟们请命而来,陛下不答应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你个措大……”,陈玄礼暴怒中再度抬起腿,却被皇帝老儿出声拦住了,“羽林卫乃朕腹心之靠,他们皆是良家子出身,岂容你如此作践。说吧,你们要请什么命?”
“谢陛下”,那羽林卫重重磕了一个头后依旧梗着脖子道:“诛****,清君侧!”
这六个字实在耳熟啊,此前安禄山从范阳起兵谋逆之初,打的就是同样旗号。
此时皇帝老儿的一只手依旧按在叶易安的肩膀上,刹那间叶易安甚至听到了他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你……你们要诛哪个****?”
“杨国忠”,羽林卫的声音可谓是掷地有声。
听到这个答案皇帝老儿微不可查的轻吁了一口气,叶易安瞥眼看去,没看到身后的李三郎,却正好见着高力士眼角一闪而逝的笑意。就在这时另一个急促的声音凄然道:“陛下……”
是杨贵妃!此时陈旧的驿站内烛火昏暗,因无人剪除过长的灯芯,烛火也变得摇曳跳跃不定,随之跃动的烛光闪耀在杨玉环脸上映出重重明暗交错变幻,这一瞬间她的凄美令人不可逼视,也不忍卒睹。
皇帝老儿的身体猛然一僵,但不等他说话,院子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喧哗与连片的脚步声,叶易安是背对李三郎面向院门,可谓看得最清楚,来的是一大群举着火把的羽林卫。
这些人明显处于一种狂躁状态,被拥在最中间的那人赫然就是宋宗耀,他的手上正提着一颗犹在滴血的六阳魁首。
方面大耳,仪表堂堂,正是当朝政事堂中首辅相公杨国忠的大好头颅。
看着宋宗耀,叶易安脑海中自然冒出个念头:难倒这次哗变是狂信者们策动的?他们想通过哗变迫使皇帝老儿就范?
从那夜入宫城直到现在,一直让叶易安想不明白的是狂信者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弯子?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让皇帝老儿先改太子,再自动退位为太上皇,以便使他们选定的傀儡迅速登基称帝。
这事儿对普通人或许难如登天,但对狂信者们而言又有何难度?他们有太多的术法可以顺利达到这个目的,为什么却不用,非得绕弯子逼着皇帝老儿自己动手?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宋宗耀领着大群军士在院门口处停住了,真正面对皇帝老儿时,刚才还是喧哗叫嚷的羽林卫们迅速安静下来,一时间院子内外安静的只听到火把燃烧时的荜拨声。
短暂的沉默中,宋宗耀抬手将杨国忠的人头扔进了院子,肥硕的人头滴溜溜拖着血迹滚动了一段后停在了一个坑洼不平处,双眼瞪天,死不瞑目。
正在这时,皇帝老儿房外此前与叶易安对面而立的那个当值禁卫蓦然见鬼似的一声惊呼,满院子人自然而然的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就见到一个身穿金色法服,手捧黄金简的道人突然从院子的南墙中走了出来。
这院子的南墙上并没有开侧门,但那道人却的确是从结实严整的墙里走出来的,而且跟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又一个的道士鱼贯走出,然而那南墙却始终完好无损,甚至就连一片墙皮都没有掉落。
第192章 紫气东来
气氛凝重落针可闻的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个道人从完好无损的南墙穿墙而出,近距离看着这一幕就在眼前发生,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羽林卫们也愣住了。刚才的群情激奋陡然转变为现在的惊愕。
院落之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正在发生变化。
道人的服饰分为两种,一种是平时所穿的常服,以素色为主,力避华丽;另一种则是用于特定场合的法服,装饰众多,威严华美。此刻当众上演穿墙术而出的这些个道人们无一例外皆身着繁缛的法服,在火把的照耀下光辉灿烂,尽显道门之神圣庄严。
很快,羽林卫中见识多的就已认出这些道人中领头那位,按捺不住吃惊脱口而出道:“玄空仙师,是护圣真人玄空仙师!”
这声惊呼声音本不大,却因为场面太过寂静显得分外清晰,引得众多目光从正在穿墙的道人身上聚焦到那领头者身上。
这道人面如冠玉,三缕丝毫不乱的长髯益增其仙风道骨,从他的面容上根本看不出年纪,实际上也没人会注意这个,因为一旦看到他的脸就会不由自主的被那双眼睛吸引过去。
那是一双太深幽澄澈的眼睛,似乎盛装着浩淼沧海与漫天星辰,看着他时心底就会自然而然的感慨自身之渺小无错小说 (m)。(quledu)。(),并生出由衷的敬畏之心。
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在那一身金色法服及手捧黄金简的衬托下,火把火光跃动中的他分明就站在这里,却使人感觉极远极远,这近与远的感觉就像一尊神,无所不在却又不在任何一处。
“是护圣真人!那年京畿大旱,真人曾在渭水南岸祈雨坛上作法祈雨,我亲眼见过,绝不会错”
“是,郭六说的不错,那次我也去了,真人一张符起风,两张符引雷,第三张符下去顿时雨云四合,那天只用了五张符京畿道当天就下了三指雨,愣是生生从旱魅嘴里救回了一季秋庄稼。啧啧,那神通……”
“这是真正的活神仙哪!他老神仙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一刻,羽林卫们似乎忘了他们此来的目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身披黄金法袍的道人身上,眼睛里满是赤诚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