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之后,言如意却没说话。
叶易安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正欲开口时,言如意突然轻轻的哼起一个别有风味的曲调,曲调哼完,她已旁若无人般轻轻唱道: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卷舌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与昨夜唱《郑风?野有蔓草》时不同,言如意唱着这分明是民歌的曲调时虽然歌声极轻淡,却让人油然感受到其间沉郁的哀伤、孤独与悲怜。
只听歌词,这三首民歌唱的是北地旅人的艰辛,其间有行人的孤独飘零,路途的险峻难行,北地的严寒刺骨,以及心怀家乡的悲痛情绪。
乍听之下,叶易安原以为言如意是起了乡关之思,但稍一品味,却又觉得言如意在这三首民歌中显露出的心思与情思远非如此简单,恰如她这个人般,扑朔迷离,幽远而难以把握。
唱完,言如意没有再如昨夜那般相问。叶易安感觉到此刻的她太过于不同,又见她久久无言,遂扭头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愣。
前些日子他一直在那昏暗的山洞中,心思也全在修炼上,从不曾真正细看过言如意。昨夜虽月光大好,但毕竟是隔得远。自那日断崖相拥跳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言如意。
言如意明显的瘦了,昨夜她赤足而来时看着还觉飘逸,此时再看却是整个身子都已明显的憔悴瘦损。此前脸上如江南杏花般的颜色再也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尤其是眼周的部位有着掩都掩不住的青黑之气。
一愣之后,之前日子里许多琐碎平常的记忆便带着浓浓的别样滋味涌上心头,这些天他一直不能动,吃的喝的乃至于擦脸净手,更换躺着的蓑衣草等等等等一应杂事都是由言如意一手操办。
可以说,前些天言如意简直就如同他的血脉亲人一般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若非如此,他也难以专心修炼,进而恢复的这么快。
只是那些日子里他虽然意识到了却从来都不曾想过,言如意本是一个一直被人伺候,既没有也不会照顾人的人。
而他更不曾想过,那日跌落断崖之前,其实言如意也受了极重的伤。
一个从不会照顾人的言如意要将如此重伤的他照顾到无微不至的地步,那这些日子里她……还能有多少时间用于自我修炼恢复?
一个重伤之人似这般只将心思用在照顾他身上,伤情岂能不愈拖愈重,又岂能不憔悴瘦损?
面对着这样一张分明能感受到枯萎凋零的容颜,刹那间,一股无法言说滋味的热流陡然冲上叶易安的心头,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恰在这时,发间似乎还带着深深夜露气息的言如意扭过头来,“言无垢的血可取到了?”
这一刻,昨夜乃至于适才唱民歌时的言如意消失了,而断崖之前叶易安熟悉的那个言如意又回来了。
那夜在广元上观,叶易安虽然以疾风之袭冲到了中年人身前,杀一人断一臂后绕过中年人迅即遁走,说来确是与中年人有过近身接触,但因为时间太短,当时的情势又太过于危险,他根本无暇停留采集其血液。
那种时刻,面对那样四个修为已到灵丹期第三重天的神通道人,或许片刻的耽搁就要付出生死的代价。
情势危险至此,他依然冲了上去,虽然最终未能完成当初合作的约定,但他冲上去的行动本身其实就足以向言如意交代了。
这种情形本可以明言,叶易安也能说得理直气壮。但此时看着眼前如斯憔悴瘦损的言如意,他却极其罕见的心软了,似乎心湖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别让她再失望了。
叶易安心底长长叹息了一声,探手去取言如意给的那个琉璃瓶时,借着袖子的遮掩,翻腕用瓶塞内部自带的细长琉璃针刺破手指取了几滴血纳入瓶中。
见叶易安不说话,动作又是如此迟缓,言如意面色愈发苍白,眼中有着浓浓的失望,“怎么……没成功?”
借着她抬头问话的遮掩,叶易安悄然将琉璃瓶换到另一只手上,藏好取血的手指后将琉璃瓶递到了言如意面前。
看着面前这个琉璃小瓶中隐隐透出的血色,言如意的双眼瞬间亮的刺人。
不知是不是叶易安的错觉,言如意接过琉璃小瓶时,同样失了血色的手分明在微微颤抖。
见她拿到小瓶后起身往别处走出,知道她是要用秘法验证这个“言无心”的真假,叶易安识趣的没有跟着,同时心里有些微微的惭愧——言如意拿到小瓶后根本没有一丝怀疑,对他可谓是信任的很了。
叶易安现在已能确定,言如意两年前赶到襄州并在此间开设漆器行和福泽粥场,不管她有多少打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必然是与言无心有关。
如今对于她而言,这件事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吧。只是让人疑惑的是,早在两年之前,她怎么就能确定言无心就在襄州?此事可是连将言无心投入黑狱的道门都不知道的。
言无心已经死在黑狱。广元上观那个所谓的“言无心”明确是个作为诱饵的假货,取他的血与叶易安用自己的血其实并无分别,反正他两人都不是言无心,这样想来,也就不算欺骗了吧?
叶易安心里想着这些,又过了约半盏茶功夫,便见言如意重又走了回来。
尽管心中早已知道结果,叶易安还是不得不做出一副好奇神色,“结果如何?那人可是言无心?”
言如意紧紧攥着手中的琉璃小瓶,脸上两颊间有着异常的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叶易安赫然站起,“什么?”
此刻,言如意的神情复杂的说不清楚,“没错,囚禁在广元上观中的那人正是言无心”
荒谬,太荒谬了!
第70章 禁制解除
叶易安两步走到言如意面前盯住她的眼睛,“你用的是什么检测法门?”
言如意看向叶易安,眼神奇怪。
叶易安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放缓声音道:“兹事体大,可万万不能出错”
“不会错,他就是言无心”言如意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着不可动摇的自信。
怎么会这样?
叶易安真糊涂了,低头沉思的时候恰好看到言如意紧攥着琉璃小瓶的手指上有一点明显的血痕。
言如意注意到叶易安的目光正要缩手时,却被叶易安一把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以血测血?”叶易安猛然抬头,“言无心是你什么人?你是……言无意”
刹那间,言如意整个身体散发出浓郁的杀机,眼神也陡然变幻为无形利剑紧紧盯在叶易安身上。
叶易安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心神电转的只有一个念头,以血测血唯有对亲如父子之间的血脉传承才称得上精准,言如意采用这种方式来做检测,且对检测结果如此深信不疑——这其实已经在无形中证明了她与言无心之间的关系。
这个来历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女子居然是言无心的女儿!
惊讶,惊诧,甚至都有无错小说 m。quledU。些惊悚了。
只是,她刚才测的分明是自己的血,怎么可能检测到言无心?他叶易安在血脉上与言无心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心神急转至此,叶易安脑海中突有一道灵光闪过,袖中一捻手指,没错,他刚才取血的那根手指正是当初被言无心种下禁制的那根。
而黑狱那夜,言无心对禁子用完傀儡术后已是油枯灯尽,也正是以其骨血为灵媒方才完成了禁制的过程——他手指上那块无法消去,且随着时间流逝渐趋扩大的黑斑就是这血灵媒的显证。
自己刚才取的分明是言无心当初种下的血灵媒!
虽然是取于自己身上,但言无意适才检测的其实是言无心之血。
尽管过程本身太过于巧合离奇,但言如意给出的结果已经佐证了一切。
叶易安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却没注意到言如意神情及眼神中激烈的挣扎纠结,最终,眼神中的如剑锐利渐渐化为无奈,满身的杀意也在不自知之间悄然消散。
只是,她的脸上依旧有着无尽的矛盾挣扎。
身世于她而言实为不可泄露的秘密,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如雪的男子既已道破,她就当必杀之。
只是为什么……下不去手?!
此时此刻,言如意心中充满了滔天恨意,恨这贼老天,恨言无心,恨叶易安,更恨自己。
她恨自己的软弱,杀一个人能有多难?
她恨自己的软弱,杀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理清楚事情原委之后,叶易安心中疑惑方去,惊喜已是山崩海啸般而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言如意,言无意,这岂非就是一个人?当日黑狱中的约定终于到了履行的时刻,一直悬在他头顶的禁制也终于要解除了。
心中愈是惊喜,叶易安面色反倒愈发的沉稳,抬头紧盯住言如意,“你就是言无意”
“你为何执意要找言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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