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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丽亚正处在情绪最沮丧的时刻,她眼泪汪汪地大声说道,“感谢天主,这番折磨总算要结束了。”
“这么说,你很开心了,咹?”阿马罗冷笑了一声说。
“我生活在这种可怕的恐惧之中,我还能怎么样呢?”
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一个绝望的手势。恐惧!这是地地道道的虚伪!家中有个样样称她心愿的母亲,对她溺爱的母亲,她恐惧什么?只是她想结婚罢了。她想要另外那个家伙。仅仅上午的那些小小的乐趣她还不满足——她想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地尽情欢乐!她以为她可以欺骗他这个做过四年忏悔神父的三十岁的男人吗?他已经完全把她看透了。她像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她想换个男人。
她没有回答,但是脸色变得煞白。她的沉默使他生气了,他又接着说道:“你没话说了,这很明显。看到这完全是事实,你能有什么话说呢?我总算为你吃够了苦头——那个人来了,你就想离开我了!”
她抬起头来,拚命地跺着脚:“这都是你要我这样的,阿马罗!”
“一点不错!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而去死吗?你巴不得我去死呢!”他轻蔑地看着她,为的是让她感到一个有教养者对她的蔑视:“你甚至不害臊地表现出自己的高兴、表现出自己急于要嫁给那个家伙……你是个婊子,不折不扣的婊子!”
她脸色苍白,一句话没说,抓起披肩就要走。
阿马罗被激怒了,他抓住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拉了回来:“你要到哪儿去?好好看着我。你是个妓女。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一心想跟那个人去睡觉。”
“好,住嘴,我就是想!”她说。
阿马罗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掴了她一下。
“别打死我!”她大声喊道,“还有你的孩子!”
他站在她面前,满脸忧伤,四肢发抖。她那句话,关于他的孩子的话,使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怜悯之情,一种绝望的爱;他猛地扑在她身上,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埋在自己的怀里,把她整个地跟自己融为一体;他疯狂地吻着她的脸颊和头发,像是在猛撞、猛咬。
“原谅我吧,亲爱的阿梅丽亚!原谅我吧。我刚才简直是疯了。”
她呜咽着,抽泣着;在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在教堂司事家的那个房间里,又享受了一番爱情的盛宴。那种母性的感情作为一种神圣的感情,把他俩连结在一起,使他们更加情意绵绵,欲望不断地加强,每次都使他们更加贪婪地扑到对方的怀里。
他们忘记了时间;只是在听到从厨房里传来了埃斯格利亚斯大叔的拐杖声时,阿梅丽亚才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她对着墙上的一小块镜子匆匆忙忙地梳头时,阿马罗站在她面前,忧郁地注视着她——他很快就将再也看不到她梳头了;他长叹了一口气,温柔地说道:“我们的快乐日子就要结束了。你一定要经常想到这些上午。”
“看在天主的份上,不要讲这些了吧,”她说,眼中充满了泪水。
她突然扑到他怀中,带着他们往日欢聚时的激情喃喃说道:“我将永远像过去一样对你——即使在结婚以后。”
“你起誓吗?”
“我起誓。”
“以天主的名义起誓?”
“我以天主和圣母马利亚的名义起誓!”
“只要得到机会你就永远来找我吗?”
“永远!”
“啊,亲爱的阿梅丽亚!啊,我亲爱的,即使用你去和一位王后交换我也绝对不肯!”
她下楼去了,教区神父一边把床整理好,一边听见她在平静地跟埃斯格利亚斯大叔讲话;他对自己说,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即使是魔鬼她也能够欺骗,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叫那个笨蛋书记员听从她的摆布。
这一契约(这是阿马罗的叫法)对他们来说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们只得平静地讨论它的细节。他们认为跟书记员结婚是那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之一,这些事情都是社会强加在他们头上的,是要窒息不愿受约束的灵魂的;但是人体的本能就像一种不能压缩的气体一样,哪怕是通过一条最狭窄的隙缝也要冒出来。在天主面前,她真正的丈夫将是教区神父。他是她的灵魂的丈夫,最热烈的亲吻,最亲昵的依从,最强烈的性欲将为他保留着;另外那个人将只得到外壳。他们计划着将来怎样相互通信,怎样安排幽会地点,必须耍些什么样的花招。
像在最初的日子里一样,阿梅丽亚又处在热烈的感情之中了。一想到结婚以后她就变得清清白白,她的悲伤就消失了,她对天国的恐惧也平息下来了。阿马罗掴她的那一下,就像抽在懒马身上叫它重新活跃起来的一下鞭子,把她火热的情歌唤醒了,使她又变得热情冲动起来。
阿马罗又在享受生活的乐趣了,不过有时候想到那个男人将日夜跟她厮守在一起他也会烦恼。但是最终他将得到多大的补偿啊!所有的危险将奇迹般地消失,而他的情欲将更加强烈。所有那些诱奸的可怕罪责将不复存在,而那个姑娘将变得更加可爱,让人依恋不舍。
然而他却坚持要迪奥妮西亚完成她的令人厌倦的任务。但是那个好女人虽然知道她越是加倍努力,付给她的酬金也越多,却没法找到那个大名鼎鼎的印刷工人古斯塔沃;而他就像中世纪骑士传奇中的那个矮子一样,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能找到被魔法幽禁在神秘的古堡中的王子的秘密。
“啊,先生,”大教堂神父说,“看来情况不妙啊。我们找那个流氓已经找了将近两个月了……老弟,书记员多的是。再另外安排一个吧!”
终于在一天晚上,当他来到教区神父家休息一下时,迪奥妮西亚出现了,她一打开餐室门,看见两位教士正在里面喝咖啡,便大声喊道:“总算有消息啦!”
“什么消息,迪奥妮西亚?”
然而,那女人却表现得不慌不忙。在得到两位教士先生的同意之后,她坐了下来,因为她已经累坏了……不,大教堂神父是没法想象她走了多少路的。那个该死的印刷工人使她想到她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那故事说的是一头鹿,那头鹿一直看得见,但是猎人们却永远捉不住它。但最后她还是追上了她的猎物——因为那天他碰巧喝醉了。
“快说完呀,老婆子!”大教堂神父大吼一声。
“好,把消息告诉你们吧。没了。”
两位教士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没了,老婆子?”
“人没了,那家伙到巴西去了。”
原来古斯塔沃收到过若昂·埃杜瓦多的两封信:第一封信上写着地址,那是“大粪池”附近的一条街。他在信中说,他打算到巴西去;在第二封信中,他说他已经搬了家,但没有给地址。他将乘下一班船去里约热内卢,但他没说路费是哪儿来的,也没有说他到了那边有没有希望找到工作。一切都含含糊糊,神秘莫测。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打那以后他就再没写过信。印刷工人从中得出结论说,他这时候正在大海上……“但是我们将来一定要为他去找那些人算账,他们欺人太甚了,”古斯塔沃对迪奥妮西亚说。
大教堂神父慢慢地搅动着咖啡,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老师?”阿马罗脸色苍白地说。
“毫无办法。”
“让女人们都见鬼去吧,让她们都死到地狱里去吧!”阿马罗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阿门!”大教堂神父神态严肃地说。
第二十章
阿梅丽亚听到这个消息时,眼泪汪汪地哭得多伤心啊!她的名誉、她一生的安宁、各种舒适和欢乐,一切都完了,被大海上那一片笼罩着那艘驶往巴西的船只的薄雾所吞没了。
那几个礼拜是她一生中最难过的几个礼拜。她每天都泪流满面地去找教区神父,问他该怎么办。
失魂落魄的阿马罗也一筹莫展,于是便去请教老师。
“我能做的都做了,”大教堂神父神态凄凉地说。“你只好忍受一下了。你本来就不该卷入这种事情的。”
阿马罗回到阿梅丽亚身边,用些不着边际的话安慰她说:“船到桥头自会直。我们一定要相信天主。”
当发怒的天主正在用悲伤折磨她的时候,却要让她去信赖他!一个男人、一个教士本该有能力拯救她的,现在却表现得这样优柔寡断,这使她感到绝望;就像水被沙子吸干一样,她对他的柔情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混杂的感情,其中既有她固执而强烈的欲望,也开始出现了憎恨。
在教堂司事家的会面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只是隔周才见面一次。阿马罗并不抱怨,因为这些一度充满欢乐的幽会现在已为呜咽和悲叹所破坏了;每次接吻之后便是一阵没完没了的抽泣,直弄得他心神不定、烦躁不安,真想自己也一头扑到床上痛哭一场,把郁结在心头的痛苦一古脑儿地哭光。
他在心里指责她,指责她夸大了自己的困难,这只会增加他的恐惧。一个更有理智的女人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了。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虔诚女教徒,神经紧张,胆小怕事,容易激动!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他自己实在是干得太愚蠢了!
她也认为这件事自己干得太愚蠢了。她从来没想到这事会落到自己头上。这是怎么回事哟!她竟然会发疯似地一头钻进爱情的网里,满以为可以逃脱掉一切后果——而现在她已感到了在腹中蠕动的婴儿,于是便眼泪汪汪,惊慌失措,抱怨起来了!她的生活变得忧郁了:白天在她母亲面前,她只得强忍住自己的感情,专心致志地做针线,闲聊,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可到了晚上,她便胡思乱想起来,有关今世、来世各种惩罚的变幻不定的场面不停地折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