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八下 作者: 公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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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上八下 作者: 公渡河-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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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时,父亲去世。   
        那天晚上子夜时分,父亲的遗体被运回了家中。   
        我和哥哥在睡梦中被叫醒,穿上衣服,跌跌撞撞地走到胡同口。   
        我看见父亲的尸体从车上被抬下来。   
        他全身被白布包裹着,只能看见轮廓。   
        父亲被抬上竹床,向家里走去。   
        一个长辈说,孩子,喊你爸爸回家。   
        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和哥哥哭着说,爸爸,回家了。   
        进门的时候,我和哥哥哭着说,爸爸,回家了。   
        父亲在黄泉路上已经迷失,需要亲人的引领,才能回到家中。   
        那种父子之间咫尺天涯的感觉,现在还经常会折磨我。   
        每次想起父亲,我都会喝很多酒,让酒精彻底泡软我的神经,让它没有缺失感和牵牵连连的痛。   
        我现在知道,生命远比想象的要轻。   
        一个活人变成死人,会减轻21克的重量,这21克的重量就是灵魂。   
        当这21克挥发在空气中,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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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今天,父亲的死都带给我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不真实的光线,不真实的人物,不真实的情景。   
        有一段时间,我对这条走廊是否真实存在怀有疑问。   
        我想那也许是我做的一个梦,一切只是梦境而已。   
        长大之后,凭着记忆,我又到父亲辞世的那家医院去了一趟。   
        我找到了那条走廊,还是那么倾斜,还是那么晦暗。在长廊尽头,挂着一个铁锁,那是传染病区。   
        这是一个生死轮回的通道。在长廊的下面,就是太平间。   
        这个走廊之所以是倾斜的,没有台阶,是为了运送尸体的方便。   
        那些三角形的棱也是存在的,是为了减速,也是为了震荡死者的灵魂,让他们尽快出窍。   
        我想,父亲的头也曾不停地被坚硬的尸床所撞击。   
        记忆与现实重合了。   
        我又成为那个八岁的男孩,只想哭。   
        在父亲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死亡在我的世界里出没。   
        它是一种感觉,是一个冷战,是一种气息,是孤寂的庭院里等着妈妈下班而天色正在暗淡下来的恐惧。   
        我很怕进入父亲养病时曾经住过的那间卧室,因为,我总觉得他还没有离去,我可以听到他的叹息。   
        我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期待着父亲再次推开铁门。   
        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对我说,你是没有父亲的人了。   
        在我的概念中,故乡就是父亲尸骨埋葬的地方,灵魂的憩园。              
        父亲孤零零地躺在故乡的土地上,连墓碑都没有。   
        他在等待一个家庭的团聚。   
        父亲的身旁将是他的妻子我的母亲。   
        他的左手和右手将会接纳哥哥和我,在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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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去世之后,我们和母亲相依为命。   
        印象中,父亲的丧葬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还清。   
        父亲生前有七个把兄弟,号称〃八毛兄弟〃,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和他们一起饮酒。他们都不是什么漂亮人物,但都是很有义气的人,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是红光满面。 
        
        父亲去世后,他们很少再来我家,但是,对家里的困难,他们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多亏他们的帮衬,我对人性才不那么悲观。   
        母亲是一个很坚强的人,背负了太多的苦难。   
        我对母亲写得很少,并不是我不爱她,因为那是没有距离的无法过滤的一种沉重,化不开的浓。   
        有一天,我下了楼又折回去,取一样忘了的东西。刚到门口,门开了,母亲站在里面,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我很诧异,我说我刚到门口,您怎么就知道我回来了?母亲笑了笑,她说没什么,每次你走的时候,我都在阳台上看着你。 
        
        我忽然想哭。   
        这就是我的母亲。   
        这些年我离开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在情感的沙漠里独自跋涉。   
        我是一个为了爱而出走的人,只是为了不让母亲看到我孤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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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家族里的男性是一群孤独的人,喜欢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内心焦虑,好像得了某种热病,血是狂热的,但表面冷冰冰。   
        年轻的时候,爷爷犯过疯病。   
        据说他可以单手夹起关帝庙的石碑走出很远,然后再把它搬回来,安放在基座上。   
        奶奶后来问他这件事,老头很生气,说那是放屁。   
        爷爷很忌讳提起他曾经精神失常,看来是确有其事。   
        我小时候曾经坐在那块石碑上玩过,石碑很大,因为是四旧,已经被掀翻在地,砸成了两截。驮碑的乌龟也被铲去了半个头,刷上了红漆。   
        这个关帝庙有个东西很特别,就是香炉。   
        初见之下,你无论如何看不出来它是个香炉,因为它根本就是一块圆滚滚的石头上磨出一个平面,刨了一个长方形的坑,盛装灰烬。   
        后来,香炉里面满是积存下来的雨水,恶臭。   
        爷爷说,这个香炉你在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它是青色的,溜光水滑,像铁不是铁,像石不是石。   
        爷爷说,它是陨石,数百年前从天而降。   
        这种说法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这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就像任何一张纸都不可能对折九次一样,谎言不会这样长寿。   
        关帝面前摆这么个香炉,其实是象征着祖先的功德光滑如石坦荡如砥。   
        也是基于这种考虑,这个香炉还被开发出一个妙用:磨刀。   
        用这个香炉磨出的刀非常之快,比一般的磨刀石都好用。即使是在上面把刀刃蹭几下,刀立刻就会变得寒光闪闪无比锋利。   
        有人说,用这个香炉上磨出的刀去杀生,不会留下罪过。   
        人们传说,用这个香炉磨过的刀,拿去杀猪宰羊,它们都是不叫的。   
        一看到这把刀上面泛出的寒气,它们就会绝望地闭上眼睛。聪明的猪还会立刻咬舌自尽,免除那一刀之痛,企图落个全尸,但它们总是失望。   
        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刀去,一个屠夫总是这么说。   
        据我观察,这些传说有夸张之嫌。   
        每到过年杀猪时,我从没见过它们中的任何一头保持镇定任人宰割,做〃沉默的大多数〃,而是一头比一头叫得难听。   
        它们真正安静下来只有是被割破喉咙之后。   
        屠夫将尖利的铁锥梃进猪的后腿,撕开一个小口,然后就用嘴贴在猪脚上,开始猛力地向猪的身体吹进气体。这种空气会存留在猪皮之下,为的是剥皮容易。   
        屠夫个个身强体壮,肺活量惊人。在他们的大力鼓吹之下,猪变得大腹便便,活像一个孕妇。              
        再往下面,就是开肠破肚,掏出猪的内脏。   
        这个过程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恶心。一般到这时,我们是不看的,会踢着用猪的膀胱吹成的气球一散而尽。再看到猪先生,它已经被剖成了两扇,冒着热气,搭在架子车上,被拉回家里去。猪下水被装在大盆里,上面还方方正正地摆着猪头,倍极哀荣。一路上,血水会从架子车上滴下来,很快就凝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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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老了之后,爷爷成了一个像梭罗一样的老头,离群索居。   
        他从家里搬出去,在远离村庄的地方,住在一个破败的机房里。他自己开垦了一片地,种了一些作物。   
        他对我说,他从来不想让别人养活。   
        年轻时不用,老了更不用。   
        每天忙完农事之后,他会看一些书。《 三国志 》《 隋唐演义 》《 儿女英雄传 》《 今古传奇 
      》都是他爱看的。所有的书都卷起了毛边,并且破损不堪。   
        爷爷从来不会把这些书扔掉或是卖掉。他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敬惜字纸。   
        爷爷是有文化的人,他能用很好的颜体字帮人写对联,也能用削好的木棍,给别人家新盖的房写〃泰山石敢当〃,他对这些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他的小农庄有电有水,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他种了一棚葡萄。   
        他甚至想用自己种出的葡萄来酿酒。   
        这其实是件很难的事,尤其对一个从来没酿过酒的中国老农来说。   
        但爷爷决定自己尝试一下。   
        我记得他让我看那只酒桶的时候,脸上充满了神秘的表情。   
        酒桶在阳光下晒得很热,爷爷的头皮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反射着汗水的光。   
        爷爷是秃头,眼睛发黄,眼窝深陷,不似中原人士。   
        我一直怀疑我们是唐时〃昭武九姓〃的遗民,是粟特人后裔。   
        我的父辈们和我个个精壮,嗜食牛羊肉,颇有胡人之气。   
        如今,我越发确信这一点。   
        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只有那个地方的人才会用这种方法酿酒。爷爷这么干,可能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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