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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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骨-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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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早便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发髻梳得丝丝服帖,眉目描画得山水生色,一身衣裳也是崭新素雅。她自己下厨房做了好几道饭菜点心,都是沈原爱吃的,便一齐端到房里摆了一桌。放上两付碗筷,一付是她的,一付是她的丈夫的。她会一个劲儿地往另一只碗中夹菜,喋喋不休地细数,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冷了不好吃,要趁热。她还会带着淡而温柔的笑,痴痴看着身旁的虚无,仿佛沈原真的还在。 
  吃完后,又是她一一收拾。没有一件事要丫环们代劳。 
  有时,看着柳静嘉一脸心满意足地做这做那,心软的丫环会忍不住猜想,难道少奶奶果真看见了少爷?难道少爷舍不得少奶奶,便一直魂魄相伴?当然这种念头只会一闪而过。因为太痴,痴得像自己的脑子也不正常。况且少爷只是失踪。 
  等一切收拾好,柳静嘉便对丫环说,去备两顶轿子,我和少爷要去宁国寺上香。 
  丫环连声称是。 
  这个时候,整个沈府的人都不会违逆柳静嘉的意思。谈不上有多同情,也算不得有多不耐,柳静嘉再疯也是少奶奶,他们再明白也只是下人。做好本分而已。 
  到了宁国寺,柳静嘉一下轿,便跑过来十几个花子将她围住,个个伸长了手等着派钱。 
  柳静嘉微笑着一一给过,又仔细环视一番,转头对身旁的虚无道,相公,今日那个疯婆子也没来。顿了顿,叹口气道,自从你出远门回来,咱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你说,她一个疯子,又是个要饭的,能上哪里去呢?停了一阵子,又自言自语,嗯,相公说得极是。 
  不知从何时起,失踪的沈原在柳静嘉心目中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早已回来。事到如今,真不知柳静嘉是清醒的时候痴,还是痴的时候清醒。不变的就是她在佛前的虔诚。她一如既往地在庄严慈悲的佛像前默默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再出宁国寺时,柳静嘉又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花子。这年头儿兵荒马乱,时有外地来讨饭的,突然出现生面孔并不稀奇。但这个花子确有些与众不同。他并不像其它花子一样或纠缠或哀告,只是抄着双手斜倚在石阶下闭目歇息,仿佛冷暖饥饱都与他无关,天地间只得他一个逍遥自在。 
  柳静嘉暗暗称奇,细看那花子竟觉得甚为亲切,冥冥之中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痴呆呆地看着,不自觉走了过去,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色白银放在花子脚下,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丫环见了急得一跺脚,心道,真真是疯了,给个花子也用这么多银两。见见主母走得远了,一把捡回银子才急忙赶上。 
  等柳静嘉主仆走了,花子才长叹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穿时世的深沉。 
  他直起身盘起莲花坐,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袖口轻声道,我已让你见了她一面,你也是时候上路了。 
  话音落下不久,竟隐隐约约从袖中传出低泣。 
  他听了一阵,不忍道,罢了,你莫哭了。我且再给你一晚,全不枉你生前与我的一面之缘。过得今晚,你必要上路才好。还有,要与她说些什么,你也需细细琢磨,若要泄露天机,只怕她的结局更惨。切记,切记。 
  袖中的低泣方渐渐消失。 

  丁月红坐在桌旁喝了一会儿茶,到底没能按下心底的一点酥痒,又转去梳妆镜前不知第几次地按压足够平滑的发髻。她微微偏过脸看镜中的自己,仍是明眸雪肌,半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也不敌她丁月红韶华长留。她轻抚着自己的脸,渐渐露出得意的笑,一双秋水更是漾出丝丝媚意。 
  须臾,屋外传来几道廖落人声,其中一道青涩的男声若隐若现地问,姐姐们好。 
  丁月红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隔着墙也已经看见少年半低的带着红晕的脸。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她又连忙转回头,直到那人向她问安,才仿佛刚知道他来似地再回头。 
  李家小五跟在她的大丫环身后,低头垂手,动也不敢动。 
  丁月红笑问,今儿怎么只得你一个人来,你爹呢? 
  李家小五惶惑地看看丫环,又低下头去。丫环和丁月红打了个对眼儿,立时笑道,三奶奶问你话呢,怎的还要我替你回话么?我也有我的事儿要忙呢,你赶紧给三奶奶量身是正经。说完向丁月红告退,走到院里指使道,三奶奶不说话,你们一个个连骨头都懒瘫了,要等院儿里的草都长得齐腰高了才知道动手么?一阵斥骂,院儿里立刻忙碌起来。
二十一 现在屋里只剩下两人。丁月红不经意一笑,说,问你话怎么不回? 
  小五这才战战兢兢道,爹说带着我跑了一个多月了,几家老主顾都已见过面的,往后就全靠我自己了。 
  丁月红听罢一阵窃喜。 
  小五慌里慌张捧出衣裳道,上回三奶奶说腰身松了,已经给您改过,您试试看,要有再不合适我再给您改。 
  丁月红扭着细腰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眼见小五玉白面皮更红得要滴出血来,心知自己还是漂亮得足以动人心的,便接过衣裳笑道,不用试了,看你长得这么俊,想必手艺也俊得很。 
  小五窘得连耳朵都红了,嗫嚅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丁月红大笑道,你的岁数都能做我儿子,便被我夸一两句值得你臊成这样儿。走过去扶着小五臂膀道,磨磨蹭蹭地等什么,还不快给我量身,下个月是我生日,没有件儿新衣裳压压场面怎么行。 
  小五一哆嗦,终于有事儿可干,忙不迭地掏出尺子。两人免不了靠得近,丁月红身上的脂粉香气水中波纹一样荡漾过来。原是极好闻的气味,可小五闻了,只觉得挨了针扎,几回都想扔了尺子就跑。 
  丁月红却只当他心旌摇荡,越加放肆地问,这府里的四位奶奶你都见过的,你说,谁对人最好?说人字时,尤其盯着小五看。 
  若是懂风情的,此刻便一拍即合了。可小五慌得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道,都好。 
  丁月红暗骂了声儿,实心眼儿。面上仍笑问,都好?都好在哪儿? 
  小五认真地想了一回,老实地回道,大奶奶为人宽厚,二奶奶识得大体,三奶奶言语直率,四奶奶知书识理。 
  丁月红冷哼道,你真是个愣头青,真以为沈家是好人窝了! 
  小五听不明白,怔怔地看丁月红。丁月红本就恼他把自己和那三个相提并论,如今更如一点火星迸到油里,腾地起了一肚子火。 
  她冷笑道,实话告诉你,除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奶奶,合府上下连我在内,谁没有一双利害眼睛狠毒心肠。最坏的就是那个为人宽厚的,早晚吃斋念佛,手心儿里却早早的攥着两条人命! 
  小五大惊失色,手里的尺子掉了也不知道捡。丁月红恍然醒悟说了不该说的。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何况她也向来不屑收回说出口的话。 
  索性提醒小五道,我说过的话是真是假,日子长了你自会知道。要不要对旁人说,全凭你自己思量。说罢便不要量身了。 
  丁月红看着小五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去,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走得干干净净。她呆坐了半晌,也不理不清心里乱七八糟的一片,只觉得有一个极酸极涩的东西堵在喉咙。忽然,她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横扫在地,埋头痛哭起来。 
  外面的人都道她嫁得好,她年轻时也这样以为,谁料却是个逼着人发疯的地方。若是能逃出这个地方去,她真是拼了性命也甘愿。只怕……只怕本就是连命也要留在这里。 

  半夜迷迷糊糊的醒来,柳静嘉觉得口渴难耐。叫了几次丫环却是没人理。她闭眼苦笑。她从来都有半夜喝茶的习惯,可是沈原还没有回来,不会有人再特意为她深夜醒来沏茶。 
  正想自己起床倒茶喝,却有人很轻柔地扶她入怀,送上一盏飘着清香的温茶。她急切地捧住就喝。只听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劝,慢点喝,仔细呛着。 
  她闻声惊呆了,很久都不敢转头去看,怕只是自己美梦一场。眼里的泪不知不觉落下,那人轻叹着为她一一擦干。她方浑身颤抖地死死抓住那只手,缓缓转头。 
  清俊的容颜,温柔的眼神,平和的微笑。无一不是她朝思暮想的。 
  沈原反手握紧柳静嘉的手,说,静嘉,我来看你了。 
  只消这一句,柳静嘉便闷头扑在他肩上失声痛哭。多年的等待,多年的相思,一如决堤的狂潮将她淹没,也将沈原淹没。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如果可以,沈原愿意就这样拥抱着他的爱妻陪伴一生,可惜,他能陪她的时间已不多。而要说的话却还有很多。他不愿意最后的相聚只有痛苦,所以勉强挤出一丝笑道,静嘉,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静嘉含泪摇头,说,你回来就好。 
  沈原叹了一口气,不忍现在就说还要分离。他空有满腹哀痛,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淡淡地道,静嘉,我是想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看你。他轻轻抚摩爱妻的三千青丝,想把他的爱融入到每一缕每一寸,接着道,我也想我们的儿子,也想跟他说说话,不想那黑猫也在……说到这里自知有些失言,顿了顿才道,他都长那么大了。我还记得他像小猫一样睡在我怀里吮手指。 
  柳静嘉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抓住沈原问,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当年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好儿的,还像往常去铺子,却突然就没了音讯……我还以为……柳静嘉越说越哽咽,捂着脸又哭起来。 
  沈原心中凄苦,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柳静嘉哭得肝肠寸断。 
  就这样,话少泪多,时间不经意地逝去。直到房里的西洋钟突然敲响,足足响了十二下,沈原才醒悟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 
  他不得不狠心地握住柳静嘉的双肩道,静嘉,我知道你是坚强的。今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慈儿。慈儿会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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