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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小五涨红了脸,突然把丁月红一推,怒吼道,住口!四奶奶才不像你这样龌龊。难道是我硬逼你的么?我恨只恨当年不懂事儿,竟着了你的道儿,被你钳到今日!你害我一个人也就够了,怎还要我带你走,不顾爹娘兄弟!
丁月红跌坐在地上,被骂得懵住了。小五一向怯懦,何曾见他出过一声大气。如今却这样对她。她一直以为这么久了,他多少对她有点情义,却原来是恨她的。恨得咬牙切齿。
丁月红绝望了。
丁月红昏昏噩噩地走,直到有人叫她才勉强回过神。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一堆人,杨文琴正在中间坐着笑看她。她一惊,才发现自己竟又走回了沈府,走回了自己房里。
杨文琴笑盈盈地道,听说三妹很为我担心,特意去给我上香祈福,我醒来听了心里真是高兴,就来找三妹聊聊。想不到,三妹竟会为我祈福祈到这么晚。真让我过意不去。
丁月红僵硬地挤出一点笑。她不是不怕,而是绝望到麻木的心一时还不能反应。
杨文琴脸色依旧苍白,这让她的笑在烛火中显得有点诡异。她说,看来三妹是累了,那我也不叨扰了。站起身吩咐丁月红的丫环们道,好好儿的侍候你们奶奶。便在自个儿丫环的搀扶下走了。
丁月红仿佛看见杨文琴从她身边擦过时,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她的小腹。难道杨文琴已经知道她做过什么?
不及细想,眼前已然发黑。
一片大雾中,沈慈又回到小时候,被人抱着走。眼前的景物随着那人的步伐有节奏地颠簸,渐渐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扭来打去,似乎在激烈地争吵。抱着他的人突然往旁一闪,带他一起躲在一根黑黑粗粗面儿上不甚平整的柱子后。
高矮两人越吵越烈。
沈慈意识到抱着他的人马上就会冲出去,然后便会有一片红色的潮水席卷眼前的一切。既然无法看清那两个人,至少能看清抱他的人。
他对自己说,转头,转头。
眼前的景物正在慢慢改变,逐渐映出一个人的侧脸。沈慈一喜,却不等看清,那人便猛然冲了出去……
汹涌地红色又一次掩盖了全部。
沈慈低喘一声从梦中惊醒。不一会儿,有人掌着一盏小灯挑帘进来。抬头一看,是归晴。归晴放下灯,倒了一杯茶递上,然后坐在床沿一边拿袖子给他擦汗,一边轻声问,又做那个梦了?这回可看清那三个人是谁了?
沈慈喝完茶,略舒服了些,摇了摇头,道,虽都看不清,可我心里似乎都认识的,只是总想不起来是谁。
归晴道,你也不知为何老做这个梦。以前一年到头也不过梦个三五回,这半个月倒梦了七八回,连精神都差了。说着,满怀忧虑地望了一眼秋痕屋子的方向,接着道,自从她来,我这心里就一直坠坠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儿。
沈慈安慰道,她是个可怜人,在外面没吃没穿,还要遭人毒打。咱们不管她,她真是没活路了。况且做梦本就是说不清的事儿,她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疯子,哪有那么大能耐管到我做梦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有疑问。确实碰上秋痕后,梦才做得勤了。
说的也是。归晴应道,既这样,你也不要再为这梦费神了。
沈慈见归晴还是愁眉难展,于是笑着道,我这几日正着人打听她家里有甚亲友,等找到了,咱们给一笔银子,让她家去好好受用,不比在咱们府里强?
归晴这才笑着点点头,道,这才好,省得我们这里还有人要毒她。这几日她的饭菜茶水都要用银针探过,虽有我在,小丫环们也早已不耐烦了。
沈慈应了声,忽然想起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也醒着?一会儿便明白了,说,又在看手札?当年,归晴怕自己长大后忘记爹娘,特意把记得的事都写下来。后来就养成了记事的习惯,多年来记下的手札已有七八本。沈慈都看过,才知归晴原来还有个姐姐,在她出生以前十多年就丢了。
归晴低头不答。
沈慈拉过归晴的手道,你放心。我如今已经能出去办药材了,一定处处帮你留意打听你姐姐。他虽没有爹,却有疼他的祖父母亲。归晴只有这个素未谋面,生死不明的姐姐。归晴只能心里拼命以为这个姐姐还活着,否则她就真是一个人了。这些,他都懂。
归晴看着沈慈,笑了笑。就算姐姐没死,也难找到了。姐姐走失的时候也才五六岁,能记得什么。爹爹原跟她说过姐姐的事,她却连名字也忘得干干净净。若是当年早些写手札就好了。
两人都是满怀心事,却觉言辞不济。正沉默着,忽听一声尖叫,夜半寂静中格外恕!�
沈慈和归晴相互一看,便知是秋痕,连忙一起赶到秋痕房里。
秋痕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抖着双手一会儿举过头顶,一会儿闷头拜到地上,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念什么。留下守夜的两个小丫环也被惊醒,一脸惊骇地在旁边挤成对儿。
沈慈问,这又是怎么了?
小丫环吓得直哆嗦,带着哭腔道,不知道,正睡得好好儿的呢,突然就看她直挺挺地从床上蹦下来,说什么,天灵灵地灵灵,大罗神仙在显灵……
沈慈一头雾水。秋痕还在旁若无人地跪拜,因为眼睛瞪得太大,几乎给人鼓起来的感觉。沈慈看看,忽然背上一阵发凉。缓缓神,决定上前问一问。
归晴不放心,一把拉住沈慈的衣袖。沈慈笑道,我自有分寸。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秋痕旁边。先听了一气,勉强辨出她颠来倒去都是说大仙饶命。这话本来有几分荒谬滑稽,可配上秋痕抽疯一样的举动就不禁让人心里发毛。
三十沈慈小心地问,秋痕,你在拜神吗?
秋痕依旧瞪着眼睛,木呆呆地道,对,我在拜大仙。停了一会儿,脸上有些扭曲道,大仙又来索我的命了。
沈慈听罢,惊疑不定。
归晴上前小声道,她又疯言疯语了,你也当真。
沈慈摇头道,我看未必,既便是疯话,听听也无妨。便接着轻声慢语地问,大仙为什么要索你的命?
因为,秋痕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因为大仙以为是我杀了她。
沈慈大吃一惊,连忙问,大仙是谁?
大仙,大仙是少爷的亲娘。
沈慈骇然变色。谁都知道秋痕口中的少爷指的是谁。
归晴此刻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慌忙喝令两个小丫环出去,并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两个小丫环也着了慌,刚走到门口,又被归晴喊住道,谁要敢在外面乱嚼舌头,不等我来撕你们的嘴,忠伯那里自有处置。小丫环吓白了脸,知道归晴动真格儿了,一迭声地应着关上门。
沈慈一把抓住秋痕追问,你说大仙是谁?
秋痕已经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一头撞开沈慈,专拣桌下墙角钻,嘴里混乱地重复,大仙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任凭沈慈怎么问,总是这两句。
归晴看看沈慈也要发起疯来,连忙把他拉到一边,说,你也静静吧,她已经是个疯子了,你再问就把她往死里逼了。看看窗纸上人影攒动,又道,你瞧,丫环小厮们都醒了,也不能再问了。
沈慈不甘心地一拳砸在桌上。他从小就觉得亲奶奶死得有些蹊跷。说什么突然得了怪病,竟连爷爷也治不好。秋痕是亲奶奶房里的大丫环,保不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根本就因为她知道的事,所以才会疯掉。
闹了一宿,沈慈和归晴都没合眼,秋痕疯累了倒是又睡着了。归晴原本劝沈慈今日就不要去铺上了,沈慈还是去了。
辰巳相交时,柳静嘉来看秋痕。自从认出秋痕就是宁国寺的疯乞丐后,柳静嘉就常来看望她。其实也是另一种对沈原的思念。秋痕也很喜欢柳静嘉来看她,只要柳静嘉在,她就会出奇的听话。
柳静嘉一看归晴眼里都是血丝,惊讶地问,怎么,昨夜没睡好么?
归晴只说秋痕又发了一夜疯,发的什么疯却没敢告诉柳静嘉。这等大事儿,谁也不敢只凭一个疯子的话就全信,何况还说得有头无尾。
柳静嘉大吃一惊道,想不到她疯得这样厉害,怎么在我面前却还好?
归晴苦笑道,我看她心里还是清楚的,知道少奶奶对她好。
说话间,秋痕竟然醒来了。看见柳静嘉,还是乖乖地行礼问安,一点也不像个疯子。归晴见惯不怪。
柳静嘉笑着让秋痕坐下,说,来,我给你梳梳头。又叫自己的大丫环把带来的点心拿给她吃。
秋痕兴高采烈地塞了一嘴的糕点,吃得满身都是。归晴看看也觉得可怜,给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秋痕傻呵呵地笑道,少奶奶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小少爷也是好人。
归晴掌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她心里明白,她还真明白。
秋痕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少爷是大好人。
柳静嘉听罢,为她梳头的手一滞,眼里不觉又湿润起来。
秋痕又问,少爷怎么总不来?
柳静嘉再也忍不住,放下梳子坐到一旁默默流泪。归晴心里也伤感。她虽没见过少爷,可只见柳静嘉,也知道他们是多么恩爱。她从心眼儿里敬重他们。
归晴继续替秋痕梳头,哄劝道,少爷出远门儿了,过段日子才能回来。
秋痕忽然甩开归晴道,才说你是好人,怎么又骗人。少爷才不是出远门,跟大仙一样也成仙了。
归晴一怔,很快意识到秋痕的成仙是什么意思。霎时白了脸,含糊道,不许瞎说。
秋痕不理她,跑去拉住柳静嘉,笑嘻嘻地道,少奶奶走,我带你找少爷去。
柳静嘉猛然抬头,狠狠地呆住了。
丁月红坐在房中,尤如一尊泥塑。然而这泥塑的内里却注满了滚烫的岩浆,在灰暗的躯壳下疯狂翻滚,一旦爆发,毁灭的就不会只是她自己。
门吱呀一声开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