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和四爷都还小,不急在一时。”大太太将盛着葡萄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十二岁的秀才,也不多见啊。”温家三爷温昭昌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此事一直令二太太引以为豪。
二太太剥了一粒葡萄,掏出帕子擦擦手,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自家人追捧自家人了!”侧耳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回头看着大太太,“我听说,昭明也要下场了?”
“是啊。”大太太点头,“难得这孩子有这心,我们当然也放手让他去闯一闯。”
“这样一来,我们温家岂不是又要出个进士了?”二太太笑得开怀,“大嫂教子有方啊。”
大太太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如今还早着,到底如何,得以后才知道。”
转眼间,刘家接亲的人已到了门外。
温家在苏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府邸占据了半条街,如今办喜事,看热闹的街坊几乎站满了一整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令刘家的车马花费了一番力气才进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时不时从人群中传来啧啧称叹的声音。
“小姐,二姑爷到了!”睡得晚起得早,温瑾言正觉有些睡意,便被墨荷这一声瞬间唤醒。她缓缓站起来,低下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穿着,随后轻声道:“我们远远的看一眼,立刻回来。”
正如白芷所说,如果刘家二公子痴傻之事当真被看出来,大姨娘发作是迟早的事情。尽管大姨娘不过是一个已经失宠的姨娘,可没有谁愿意在大喜的日子里惹得一身腥。况且,也许刘二公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呢?
事先得了嘱咐,刘家二公子被拦在门外时,温家三爷和四爷只象征性的问了几个问题,刘家的人一起哄,便开了门。一身红衣的刘二公子由小厮在前面领着,缓缓走了进来。温瑾言不方便抛头露面,只远远的在回廊上瞥了一眼。
不得不说,刘二公子有一副好皮相。只是,双眼无神,空洞洞的盯着前方,偏偏嘴角挂着一抹傻笑,看起来是说不出的诡异。温瑾言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刘二公子比她意料之中的要稍稍好上一点,如果不看他呆滞的双眼和裂开的嘴角,活脱脱就是个书香门第的俊俏佳公子。
可惜了这么一副好皮囊啊。
温瑾言叹息着,转身往回走。才走到交叉路口,便遇见了匆忙而至的大姨娘。她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见到她,下颚一扬,“我去看看二姑爷。”并无二话,二人擦肩而过。
青柳不屑的撇撇嘴,拉着墨荷低声嘀咕:“瞧她拿轻狂样儿,这还不过是女儿要嫁入刘家而已,就目下无尘,不将四小姐放在眼里。要是嫁给京都的功勋,她岂不是连大太太都轻视了去?”
她声音虽然轻,可嗓子脆,几句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了温瑾言耳中。
平心而论,如果刘二公子是个正常人,大姨娘也许还真就有轻狂的底气。不过,如果刘二公子没有这点毛病,刘家也许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了……
温瑾言告诫的朝着她看了一眼,望着大姨娘匆忙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头。
说起来,大太太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料不到大姨娘知道真相会怎样。她又是最好体面的人,今天这个日子,温家来了不少亲戚,大姨娘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以大太太的手段,大可以找个借口将人拘在屋子里就是了,却偏偏任由大姨娘上蹿下跳……
温瑾言心中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长长的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嚷。等到温瑾沅的婚事结束,她就要随着大太太去京都了。尽管对那个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温瑾言心里依旧充满了惶然和不安。
和京都比起来,苏州到底是小地方。她还可以若无其事,混迹在温家这一方天地里,将前世的事情,当做是一场遥远的梦。可一旦回到京都,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她还能像如今这般,坦然自若吗?
温瑾言怅然的望着窗外,放眼望去,只见到光秃秃的枝桠和满院子凋落的飞红。
到底是深秋时节啊。
温瑾言突然惊觉,距离苏瑾琰死去的日子,已经整整两年了。
最后一眼,唯有漫天飞舞的黄叶。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都,那座古寺中,一抹萧条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了蜿蜒的小路尽头。
林之墨静静的坐在池畔,发白的指尖捏着一个宝蓝色的绣花荷包。他望着那荷包,目光不觉竟痴了,“小七,你说要看遍这锦绣山河,如今我都带你去。你喜欢江南的烟雨,满城风絮,我一路南下,你可都看见了?”
一片静默无声,四下里没有一个人。
林之墨缓缓将那荷包打开,里面唯有一缕青丝……
今天这样的正日子,大姨娘是没有资格出现的。不过,身为温瑾沅的生母,也不会有人真正要拦住她。大姨娘很轻易的便绕进正房的院子,隐在丫鬟中,目光热切的望向门口。再过一会儿,刘家二公子就会过来给大太太磕头。
院外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大姨娘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月形门,然后,看见几个下人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位穿着喜袍的公子哥儿进了院子。她的脸色,由一开始的喜悦,变得越来越难看。却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几乎要追着那公子哥儿进正房。
这个人看上去,分明就是个傻子啊!
有那么一瞬间,大姨娘脑中一片空白,她愣了愣,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间豁然开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个音节,随后,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几个婆子,将她团团架住,甚至还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将她迅速拖离了院子。
等到大姨娘反应过来时,温瑾沅早已由温昭阳背着出了门,上了刘家的花轿。
大姨娘干嚎了几声,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 京都
京都也不过是一座很大的都城,让所有人的生生死死,都湮没无息。
十一月,院子里的树叶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
白芷和墨荷忙着收拾箱笼,阳光细细的洒下来,屋子里明亮耀眼,那些淡色的衣裳,仿佛一瞬间便镀上了一层光辉。
后天,她就要随着大太太,登上前往京都的客船。
前途茫茫不可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骨子里,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怂恿她故地重游。
真是矛盾的心情啊。
温瑾言清闲的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一排排南飞雁掠过天际。
从前以为江南就是南方,原来还有更偏更远的南方。
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目,温瑾言眯着眼睛,用手遮住些许阳光,便可见那如洗的蔚蓝天空。
南方的天空,和北方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时节的京都,也许已经下雪了吧?
“小姐,三姨娘来了。”青柳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温瑾言一个激灵,“嗯,请她进来。”却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子。一直到三姨娘徐徐而入,温瑾言才望向她来的方向,露出一个笑脸来,“姨娘,您怎么来了?”自二姨娘死后,大姨娘挨了大老爷的训斥,如今闭门不出,三姨娘本就鲜少在外走动,如今更是足不出户了。
“我来看看你。”三姨娘的眼里满是柔柔的光,甚至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都收拾好了嘛?”
“正收拾着呢。”温瑾言微微一笑,侧过身,迎着三姨娘上了台阶。“我的东西也不多,平日里惯常用的小东西都不带走,不过是去京都客居一段时日,很快就回来了。”如果路程慢,她们可能就要在京都过年了。
三姨娘微笑的凝望着她,不知为何,眼里忽然泛起泪光。
这是十几年来。温瑾言第一次离开温家。
三姨娘心口涩涩的。红着眼眶,哽咽道:“京都那地方又冷又干,你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多带几件冬衣。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忍一忍,到底是客居异乡。不好叫人麻烦。”
三姨娘还和从前一样,与人为善。不喜出头。
温瑾言温顺的点点头,斟了一杯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她今天穿着茜红色的小袄。头上戴了一朵粉色小绒花,不知不觉间,竟不似几个月前的青涩模样。三姨娘看着。又是欣慰,又是担忧。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三姨娘还真是做不了坏事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温瑾言莞尔一笑,吩咐道:“你们且歇一歇。”屋子里众人会意,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三姨娘这才逾越的抓住温瑾言的手,含泪打量了一番,哽咽道:“你一定要好好服侍太太,万不可肆意妄为,叫太太不高兴。”从前她也常这样叮嘱,可这一次,她微冷的指尖,微微颤抖。
温瑾言知道是什么事。
上个月,温瑾沅出阁了,因是远嫁,过了一个月才回门。当时温家很热闹,就连不爱出门的三姨娘都找了个机会出来看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她脸色煞白,呆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门听起来风风光光的亲事,新郎居然是个傻子。大姨娘就更不必说了,温瑾沅出阁当日,她被几个婆子架着关在了屋子里,等到客人散尽,她才终于被放出来。
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立刻闯进正房,指着大太太的鼻子质问。结果自然不必说,当时在正房的,不仅有神色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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