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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用夹生的汉话大声说,“还有烧心子、烧舌头给你送上来吃,更新鲜。”
我姥爷忙说,“啊,太好啦,你们大家吃吧,我可不行啦。”
一个木盘又端了上来,好在盛的是烧烤喷香的猪肉,切得很小块,是彝人们聊天的下酒菜。坐在斜对面的德古嚼完一小快烤肉,对我姥爷说起话来。听他一口需要连猜带蒙才能听懂的汉话,似乎彝族平时的生活很简单,有钱的人家每隔一段时日才吃一只鸡,逢年过节才吃得上猪肉,平时要想吃肉除非有贵客临门。
我姥爷问,“你们这里,常有客人来吗?”
德古说,“有,啥子人都有。”
我姥爷说,“总不会有洋人吧?”
德古说,“有洋人。”
说完,他看着头人说了句彝语,头人听后叫人去取一样东西。
我姥爷说,“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德古说,“叫勒俄地。”
又补充说,彝语勒俄的意思是历史,勒俄地就是历史的地方。说话间,东西取来了,是一本旧杂志,头人递给德古,德古又递给我姥爷。德古说,“这本书是一个老朋友送的,是一个德国人。老朋友叫魏司①,是成都那边的外交官。宣统2年,他带起卫队来凉山,路过我们这里住了两天。后来,魏司老朋友把大凉山的事情弄到德国登出来,过两年又来了一次,带来了这本书。” 。。
第34章 她敢来!
一本洋文杂志,我姥爷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一个认识的字,只看见里面有几十张有些模糊的照片,都是彝族人和他们住的房子、山寨。我姥爷看看照片上的彝人又看看四周的彝人,发觉虽然过了几十年,照片上的一个彝族少年跟一旁的头人很相像。我姥爷问头人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头人大叫说,“你莫乱说,我咋会跑到上面去嘛!”
我姥爷说,“你们认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
德古说,“就是晓不得。”
我姥爷说,“那个德国人对你们好不好?”
德古说,“不好。”
我姥爷说,“对你们不好,你还说他是老朋友?”
头人插话说,“这种老朋友嘛,不是好朋友。”
头人的说法很特别,包谷酒也很烈,下酒的烧烤肉块又香又脆。人们喝着酒说话,乐不可支,大碗大碗的酒不停喝光又满上。我姥爷已饿了几天,空着肚子喝酒,感觉彝人的包谷酒后劲很大,说起话来舌头已经有些发直,好像短了不少。他问那天卖他标价十锭银子,为何如此便宜?
德古说,“十锭银子可以买两头黄牛。”
我姥爷说,“卖这么便宜!”
德古说,“骏马活着值九十九两银子,死了只能换只鸡。”
我姥爷说,“你说的不错,但我要问的是,彝族人为啥要抢人卖?”
一阵沉默。
我姥爷说,“其实你们大可不必抢人,不管是谁被抢,都不好。再说了,谁也欠你们的。”
头人说,“老母鸡欠不欠老鹰?”
我姥爷说,“不欠啊。”
头人说,“但老鹰要抓老母鸡,对不对?”
我姥爷无言一对。
头人又说,“羊子欠不欠老虎?”
我姥爷说,“不欠。”
头人说,“老虎一样抓羊子,对不对?”
我姥爷不再说话,又一片寂静。头人忽然对众人说:“听到没有,猎物是狗撵出来的,真话是烈酒催出来的!”德古则盯着火塘说,“小孩喝酒就有大人心,大人喝酒就有皇帝心。”头人与德古跟众彝人该说彝话,但两人都说的是汉话,应该是有意说给我姥爷听的。我姥爷听出头人在说自己酒醉吐了真话,大为不满。也听出德古的意思,仿佛是不管大人小孩,酒后都会想入非非胡言乱语,不必当真。节骨眼上,毕摩清了两下嗓子,看看我姥爷,然后盯着火塘说道:
“铧口没有尖犁不了地,说话没有头讲不清楚。大凉山这个地方抢人卖,没得啥子。彝族也抢彝族来卖,都没得啥子。最早是汉人抢彝族,抢了给朝廷上贡,男人抢去打仗,女人抢去给人家耍,后来彝族也抢起人来,都没得啥子。有个人叫禽坚②,住在成都,一生下来就没爹,长大了才晓得他爹来西昌被彝人抢了。他三次出来找,找了六年,才晓得他爹被卖了十一次。后来,他穿一身麻布衣服,说汉话,在我们勒俄地找到了他爹,两个人一见面伤心得很,彝族人同情他们,就放人回了家,也没得啥子。”
我姥爷问,“你认识那个禽坚?”
毕摩说,“认得,很熟,只是说不清禽坚他爹是不是个彝族。在你们汉人的书上一查,就看得到禽坚,他是东汉前期的人,离现在有两千来年,那个时候我们就认得禽坚,我们这个地方两千年前就这个样子。”
第35章 她敢来!
大家都静静听着毕摩说话,一个彝族人这么能说会道,而且还认识禽坚,跟两千多年前的人都很熟,我姥爷不知说啥才好。德古接过毕摩的话题,看着我姥爷说:“猎人见了野物就打,农人见了土地就挖。我们这里有种人叫撮欺撮乌,专门抢人卖。甘洛的撮欺撮乌每年要卖一百个,有的人卖了20年。那天把你们抢来卖的,就是他们找来的人干的。”
我姥爷说,“你说那个什么撮欺撮乌专抢人卖,怎么又说抢我卖的人,不是撮欺撮乌?”
德古说,“是啰嘛,不是他们。”
我姥爷说,“先头不是说,是曲木打铁找他们干的吗?”
德古说,“晓不得啰嘛,曲木打铁嘛,他跟那些人熟。”
绕来绕去,抢我姥爷和乔的人,不过是曲木打铁找来的撮欺撮乌一伙熟人,但又既不是曲木打铁,也不是撮欺撮乌。昏暗中有人忽然大声问道:“山外面汉人抢不抢人?”
我姥爷抬也不抬答道,“咋不抢?抢!”
德古问他,“跟我们这里一样?”
我姥爷说,“那倒不是。呢抹,汉人抢人不把人抢走,只抢人身上的东西。”
德古问,“咋个不把人抢走?”
我姥爷说,“抢了卖给谁呢?汉人不像你们这里,他们胆小。”
静了一下,除了头人之外,大家全都又说有笑起来。看样子要吃饭了,一些彝人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德古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对我姥爷说:“大凉山的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你要去的那个西昌,就有个汉人军官,每次都说招兵,骗了人捆到这里来卖,卖过五六次,每次都卖掉差不多一百人。”
说到西昌的军官,我姥爷急着想知道自己的二弟跟彝人们的关系,但没想到,连问了好几句却没人答话,头人只顾看着火塘沉思不语,德古和毕摩也都指东道西,好像话里有种难以言明的东西。更让我姥爷受不了的是吃饭时,彝人们硬要他单独一个人先吃,食物已摆满了一大桌子。那些吃的东西五花八门,可能一个人十天半月也别想不完,但彝人只叫他独自享用。而且,那一桌好吃的,吃法也很奇特。
后来解放军军官叫我姥爷先别说吃,也别老说抢人,先说说那个双枪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姥爷说他问过头人,对方却虎着脸说,“那个批婆娘,她敢来!”
解放军军官问,看样子双方不和?
我姥爷说,饭后不久人们散去,只留下他和头人在火塘边,就因为他问起双枪女人,才招来头人叫骂。然后两人干坐,好一阵没一句话。我姥爷说,其实那时候,时间可能并不算晚,但彝人们跟山野一样,已各自早早安歇。
解放军军官说,那你可别歇着,快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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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弗里茨&;#8226;魏司,清末明初由德国先后派驻中国八个大城市领事馆。驻成都7年间,走进大小凉山,拍下大量照片。2002年,其孙女塔米拉&;#8226;巍司女士将一批珍贵罕见的照片在成都展出,首次公诸于世。
②《华阳国志&;#8226;禽坚传》和《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二《成都府人物传》中均有记载。。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36章 勒俄地秘密法事
我姥爷回忆说,彝人的房子,比如说头人的房子,用木板分隔成左中右三部分,正中是堂屋,占了全部房屋的一半,入门右侧是牛马圈,左边隔成内室,有中门相通,是女主人卧室和放贵重物品的地方。整个住房的四面土墙上铺着横梁和木板,上面搭有男客和未婚子女的居室,我姥爷将要住在上面,女娃已帮着收拾好。头人家的大小主人睡在卧室内,男娃则抱着枪在锅庄左右倒地而眠,女娃们睡在屋左右的磨盘旁边。没有被褥,只铺竹篾席,全都身脚缩成一团裹在察尔瓦里,外面只露着脑袋和黑乎乎的梦。头人一直在用烟斗吸烟,他把那个马背上的国军年轻女军官叫批婆娘,口气十分难听。看样子再坐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话可说,我姥爷只得跟头人打个招呼,自己上了楼。
住在头人家里过夜,我姥爷心里一点不踏实。
楼下彝人的鼾声传上来,我姥爷轻轻一翻身,身下的谷草咕咕发响。厚厚的谷草上面铺着一块竹蔑席和大块羊毛毡,最下面是木楼板,要是没有翻毛棉大衣当被子盖,一定会被冻出病来。头人派出去的人那么快就找回了我姥爷的褡裢、翻毛羊皮大衣和驳壳枪,但那一大包针少了大半。当时,在月光里,我姥爷以为轮到了自己,掐脖子也好,挨一闷棒也好,只好都认了,但没那一回事。只是那三人当中,显然没有打铁。地名挺怪的勒俄地,土司有一个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儿子,也不知道他的俯上在何处。头人一直寒气逼人,每一开口都没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