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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方来的商人
赶马人是个小伙子,头戴棉帽耳套护耳,说起话来客客气气,此外无更明显的特别之处。他告诉我姥爷,他们走的路是进彝区山地通往身毒国的主道,是几千年前许许多多神秘胆大的原始先民世世代代用脚走出来的。
我姥爷说,“我从北方来,呢抹,北方都是大马路,比这个马帮路好走多了。”
赶马人说,“我们四川的马路其实也多得很,你没发现嗦?”
我姥爷说,“呢抹,我从川陕路来成都时,是经过了一段马路,从绵阳到成都,很短。”
赶马人说,“成绵马路不短哦,有272里长。民国15年就开始修了,是断断续续分段修的,没得通盘计划,两年就修成了。其中几段是28军和29军的防区军路。”
我姥爷说,“呢抹,我们北方的大马路比成绵路早得多。”
赶马人对我姥爷发出的呢抹,每听一次都怔一下,慢慢才不再见怪。他说,“我们四川也有修得早的马路。成都到灌县的成灌路就是第一条路,有110里长,修了12年,到民国14年冬才修成。这条路一修好,四川到处都开始修马路。”我姥爷觉得对方只顾说自己家乡的马路好,不明白一条110里的路修了12年是好还是坏。于是,他说起北方四通八达的交通,说起修马路怎样才算修得又快又好。赶马人听着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叹气说四川山多岭大,江河也多,修马路当然又少又慢。
赶马人忽然说,其实从成都去雅安可以坐汽车而不必走马帮路。他朝赶马人指的远方望去,远处果然好像有一辆若隐若现的汽车在移动。我姥爷做布生意来成都也好,去西昌也好,首先要搞明白的就包括马路运输问题,没想到成都去西昌就有一段马路。这下,他围绕着那条看不见的马路开始一个劲地问来问去。
赶马人说,那条路叫川康路,也叫成康路,是为军运修的,又叫军路。最初是民国元年,把清朝四川总督赵尔丰修的沿边大道扩宽到12英尺,本来要修拢雅安,只修拢新津就停了。后头的10年中,这段路没球得人管,洪水一冲,路面破烂,只好恢复石板路,变宽的地方又变回农田。民国14年成灌路修成后,刘成勋重新修这条路。那年子秋天,他在成都南郊武侯祠举行开工典礼,然后分段修,1年修了土路80里。再往雅安修时,刘成勋被刘文辉战败,路又修不成了。刘成勋没修完,刘文辉又命张致和接到修,10个月后,张旅奉令移防,其他人又接手修。反正这条路经过两个防区,管事的人和修路的人变来变去,光总办就换了4次,用了5年半才修好,总长300里。
听起来,四川的马路都是各支军队为打仗修的防区路,所以叫军路。我姥爷很高兴赶马人能知道四川马路的事情,话题又转到交通工具上。赶马人也高兴有人向他打听,而且所知甚多,讲起来头头是道。 。 想看书来
第5章 北方来的商人
他说,成都第一辆汽车是民国14年出现的。是四川军务督理杨森喊张仲华从上海买回来的。张仲华从四川高等工业学校毕业,是车务部长。一共买了美国1.25吨福特卡车底盘8辆、英国4座软蓬奥斯汀轿车1辆。车子先从上海用轮船运到重庆,再用木船运拢成都。成都的人力车商怕生意被抢,不准汽车进城。成灌马路总局就在望江楼摆酒席搞招待,造声势,张仲华就亲自驾驶披红戴彩的小轿车,沿锦江河畔试车,慢慢开进城,开到哪里都放火炮,放烟花,热闹惨了。车辆一拢,又喊木工和技工做了8辆福特车的软蓬车厢,先在成灌路跑,四川的汽车生意就开张了。福特车有4缸、高低倒3个挡,时速25公里,车厢里面摆几根长条凳,用稻草包好当座垫,可以坐16人,中间放行李,每天对开3班,客票大洋2元。
说完这些,赶马人问我姥爷想不想知道成都的第一家汽车公司。
他说,成都有两个办马帮的人,跟邓锡侯有点关系,一个姓何一个姓胡,两家开了成都华达汽车公司。他们买了7部福特车底盘,在成都开了一个多月。到民国15年,成都城区禁止汽车,只好停开。成康路一修拢新津,又上这段路跑生意,路太烂,亏了本,跑了一年又停开。说起来,民国14年到21年,四川总共有50几家汽车公司,500来辆车,长途运输都被军阀垄断,马路局和汽车运输公司争不赢,基本上都在28军、29军、24军和21军的防区军路上跑来回。大宗货物要靠水运,山区货物要靠人力背挑。民国22年,成渝马路全部修通,货运接水运,民生汽车公司生意最好。
我姥爷从老家出发前就知道成渝马路。他考虑的是,如果真能在成都、西昌做成布生意,大批货源的运输线路就离不开成渝马路,具体讲就是从保定到汉口走芦汉铁路,从汉口到重庆走长江水路,再从重庆到成都走成渝马路。只是这条线路过于绕道,不如从保定至潼关走铁路,经西安宝鸡过秦岭直下成都,但潼关至成都一无水路二无铁路,只有一条古金牛道,快到成都时才出现一段成绵马路,这就是他此行探路的结果。
滔滔不绝的赶马人讲了一通成渝马路又一气讲到民国16年后,成渝两地出现了十多家汽车商行,主销福特、美国通用汽车、美制道奇、美制雪佛兰、美制惠伯脱、英制百坚柴油车。我姥爷问赶马人,怎么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
赶马人说,“你说这个哇,嘿嘿,我以前就在一家汽车公司开过汽车噻。”
我姥爷说,“为啥不开了?”
赶马人说,“说来悬得很,成都卖的汽车,看上去明明是新车,开一哈嗬儿才晓得原来是人家外国人的旧车,到处都是毛病,修也不好,找不到配件,轮胎也没得备用的,汽油又精贵,经常缺油停在半路上,弄不好还遭土匪抢。反正,开汽车不如赶马安逸。”
见我姥爷一脸的不解,赶马人笑起来。他说自己以前开过真正的汽车,也开过固体燃料的汽车,烧的是木炭。说了半天的马路与汽车,我姥爷对其貌不扬的赶马人心里有点谱了。他问到了雅安后怎样找去西昌的马帮,价钱又如何。赶马人一一作了答复后,随口问了问我姥爷从北方来成都又去西昌有何贵干,接着说雅安又名天漏,去西昌的路上有土匪,叫我姥爷小心点。然后,赶马人到马帮前头去了,再也没回到尾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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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剑门关位于四川北端,唐代李白《蜀道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指此关。
②一种冬季烤火用具,小竹篮里有一陶罐,罐中装烧红的木炭。
③保定乡下土话、口头蝉,相当于说“这个”,呢字读轻声。
④身(冤音)毒,今印度。蜀身毒道,即成都通往印度的古道,被称为南方丝绸之路,比北方丝绸之路早数百年。
⑤嘉州,今乐山。朱提,今昭通。味县,今曲靖。滇池,今昆明。叶榆,今大理。零关,今芦山或茗山。会元,今会理。蜻蛉,今大姚。博南,今永平。
⑥公元前316年,秦将司马错伐蜀灭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6章 山上土匪
在雨城雅安,我姥爷冒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蒙蒙细雨,每天到处奔走,好不容易才找到去西昌的长途马帮。谈好价钱后,预雇了一匹马,等候出发的日子。就在上路那天的后半夜,马帮刚出城不久,遇上了抢匪。夜色中,护送马帮的几名官兵跟抢匪交上了火,有几十号人和几支快枪的马帮队边打边继续开路。混乱之中,我姥爷没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天亮时才发觉大队人马不见了,而前面带路的只有十几匹骡马。又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那些骡马已换了主人,十多个赶牲口的全都背着枪。当他冒出一身冷汗,打主意想溜走时,才终于明白早就晚了。被抢的人有一大群,男男女女都有,土匪用枪押着大家往山道上走去。
我姥爷叫道,妈的个巴子,拐子的屁股,邪门了!
有人从背后踢了他屁股一脚,说煮熟的鸭子嘴壳还硬。
他回头一看,顿时懵了,踢他的人竟是那天去雅安的路上叫他当心土匪的赶马人。对方也吃了一惊,忙换了一种报歉的口气说,“唉呀,我刚才还觉得你咋个说话有点耳熟,原来是你嗦,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哈。”
说着,赶马人到前面赶马去了。
在弯来拐去的上山路上,我姥爷没办法不老是想着那个赶马人。说不定那家伙那天赶溜溜马时就盯上了我姥爷。那家伙一边从事赶马营生一边干土匪的买卖,赶马时算得上打探行情,说不定为了抢汽车才去开过汽车,难怪说起四川的马路和汽车无所不知。
在山梁上的土墙大院里,我姥爷见到了当家的曹舵爷,留山羊胡子,模样像个老头,但身板、眼神以及说话声都像年轻人。我姥爷被搜身,20响驳壳枪被缴。同时被抓上山的人在回答曹舵爷问话时,说的都是土话,听不懂,不管是鼻涕眼泪还是下跪磕头都不管用,但一说出曲木打铁这四个字就会被放掉。我姥爷很纳闷,不知曲木打铁几个字是何意思。当曹舵爷问他话时,他也小声说曲木打铁。曹舵爷说“妈的批,又是曲木打铁嗦!”叫完又问我姥爷跟曲木打铁是什么关系,我姥爷哑口无言。见曹舵爷转身要走,我姥爷说他的二弟是24军驻西昌的邢团长,曹舵爷抬手就给了我姥爷一大耳刮子。人群散去后,我姥爷骂了句“死嘎崩儿,你小子甭着急,等我活剥你皮!”
一个看守的土匪抬腿就朝我姥爷裤裆飞来一脚。恰好赶马人来了,二话不说也朝着看守土匪的裤裆飞起一脚,对方跟我姥爷一样叫唤着手捂下身,呲牙咧嘴蹲在地上。赶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