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
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
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
个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
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
前后路径,我皆熟惯。只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
众人喜道:“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却
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
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过膝,
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
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且说王元宝乃京
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
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鉷,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
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着火把,照耀
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
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
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
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拼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
众,被打翻数人,余皆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一齐绳穿索缚,等至
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发下畿尉推问。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
宗室之子。素怀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
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
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鞠讯。上司刑狱,悉委推
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
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卒。
玉女登梯最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
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
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
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
事来,十来个强盗,并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在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
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才雄伟,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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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
了被劫情由;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鞫。俱系当下就擒,不待用刑,尽
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
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
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去,威逼入伙,出于无奈。”遂
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
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
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枇,禁于狱中,
俟拿到余堂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
即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
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
差他做押狱之长。当下李勉分付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
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着众人,不好
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与
他做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会付,
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
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
个亲随,岂不强如做这贱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
好了。”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
刑杖,划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
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相赠。
房德不胜感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做犬马
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
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
而去,王太观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
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
狱门,㧐他出去。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
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想起当今惟有
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阳。恰好遇
见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
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日,暗地差
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
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
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惟家中有事要回,他付众牢子好生照管,将匙钥交付
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着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
不题。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
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凭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
死囚怎地捽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
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
尉相公,说是初犯;到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我去报知王狱长,
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着,一片声乱
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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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
“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说得有理,尽力
把门㧐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
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到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
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径望畿尉衙门前来,恰
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
恁般大胆,敢卖放事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
重赏。”牢子叩头而出。李勉备文报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
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捕获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
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
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
人,带着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
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
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呵喝道:“县令相公来,
还不下马!”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
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却又奇怪,面庞酷似前年释放的强犯房德。忙报
道:“相公,那县令面庞与前年释放的房德一般无二。”李勉也觉县令有些
面善,及闻此言,忽然省悟道:“直个像他。”心中颇喜,道:“我说那人
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职?”欲要上前去问,
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来与他索报了,莫问罢!”
分付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那县令渐渐近了,一眼觑见李勉背身
而立,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
“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李勉还礼道:
“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