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答应我,你要做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
父王,如果可以,如果可以,请一定,一定,不要忘记炽儿……
“炽儿!”
北平燕王府长庆殿中,由于感染风寒喝了药刚躺下不久的朱棣突然大叫着儿子的名字惊醒,满头大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一旁照顾的徐仪华忙上前阻拦:“四哥,你怎么了?”
朱棣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急切道:“炽儿,炽儿……我梦到炽儿了……我梦到他跳下了悬崖,我梦到他浑身是血在叫父王……”
“四哥,四哥!”徐仪华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连叫了好几声,才让朱棣稍微平静了下来,“你冷静一点,只是做梦,只是做梦……”
“是梦么?”朱棣喃喃自语,看徐仪华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随即深深吐出口气,再次躺到枕头上,仰望着床顶织金绣蟠的纱帐,缓缓闭上眼睛。
是梦就好,是梦就好……
第六十章、心如刀割
跟随观童等人先行到达滁州的朱高煦、朱高燧掩饰身份躲进城外一座破败已久的山神庙,心神不灵等待着朱高炽的消息。
跟随的兵士严守破庙四周戒备,性情急躁的朱高煦在庙内来来回回踱步,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走回来唉声叹气,搅得靠在供桌前休息的朱高燧不得安宁。
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朱高燧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我说二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都这样走来走去晃了快两个时辰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休息?”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朱高煦的声音就陡然升了八度,“我说你个臭小子还有没有良心?大哥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情休息?”
朱高燧没好气的翻翻眼皮,从地上爬起来:“二哥,我不是不担心大哥,可是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担心也是没用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等消息。”
“那不行,你二哥我安静不了。”朱高煦大大咧咧摆摆手,一把抓住朱高燧的胳膊,“我看你也是睡不着的,二哥一个人走来走去没意思,你来陪二哥一起走。”
“……”朱高燧顿时无言。
正当他努力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观童已经站在了门口。
“观将军。”朱高燧立刻撇开自家那不靠谱的二哥,转身走向观童,急切的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大哥他们的消息?”
“没有。”观童摇摇头,看到朱高燧眼里的失望,忙加了一句,“三殿下放心,末将已经在应天通往滁州的沿途关卡都安排了人,一有世子殿下的消息,他们会先行快马加鞭告诉我们的。天色也不早了,两位殿下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观童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传入几人的耳膜。
紧接着庙门之外一阵骚动,有兵士在大叫“马护卫”。
三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一齐转身朝门外跑去。
朱高煦那悲催的娃还因跑得太快,踏出门口的时候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可让他们失望的是,跑出门外,看到的,却只有沐昂跟三保两人,并不见朱高炽和张云舒。
朱高煦向后走了两步,苍茫大地,墨黑一片,再听不到一声马蹄。
回过身,气急败坏拎起三保的衣领,咬牙切齿问道:“我大哥呢?”
“唔!”三保闷哼一声,身形有些不稳,出口的声音不觉有些哽咽,“二殿下,世子殿下他……他……”
“他怎么了!”朱高煦等不急他说完,已经再次急切开口。
“二哥。”朱高燧伸手拦下朱高煦的手,“三保重伤在身,你让他先起来回话。”
话音落下,朱高煦才注意到马三保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左手胳膊上,还插着一支断箭。
朱高燧上前要去扶他,却见三保噗通一声跪下地去,泪流满面:“二殿下,三殿下……三保无能,世子殿下……跳崖了……”
天边微白,辰时将至。初升的太阳划破天际绚色的朝霞,洒落一地金黄,给气势恢弘的紫禁城披上一件华丽的外衣,金碧辉煌。
晨钟敲响,悠扬厚重的钟声绵长深沉,在应天上空久久回荡。
奉天门外,等待早朝的文武百官听到钟声,即刻起身列队,在司礼监宫人的带领下分成两列,从奉天殿外的白玉石阶左右顺次而上,待走到殿外,却又跪了下来,等待皇上临朝。
朱允炆虽然在性格上有些软弱仁柔,但他在了政上却从来不敢怠慢,就拿这每日必上的早朝来说,他就从来没有迟到过。
可是今天,文武百官却很纳闷,因为他们在奉天殿外跪了快半个时辰,却不见皇帝到来。上了年纪的大臣有点支持不下去,额头冒出了密汗,年轻一些的官员都开始窃窃私语。
跪在最前头的黄子澄、齐泰对望一眼,皱了皱眉头,均不知朱允炆这是唱的哪一出,当官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皇帝会放大臣鸽子的。
跪在他们右边的徐辉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文武百官,再看了看左边同样也是一脸不解的黄子澄、齐泰,最后把目光调到了站在龙椅旁的王公公身上。
王公公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垂下眼睑,发现是徐辉祖,本来严肃的老脸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徐辉祖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去皇帝的寝宫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王公公点点头躬身退了下去。
御书房中,朱允炆一夜未眠。
王公公到的时候,看见太监宫女在门外跪了一地,为首的便是专门负责朱允炆起居的小邓子。
见到他,小邓子忙爬了过来磕头道:“大总管,您快进去劝劝皇上,奴才们刚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王公公不由皱了眉头,绕过小邓子走进御书房。
朱允炆听到有人推门,眼皮抬了一下,手中不知道从哪抓过来的烛台就这么直直的砸了过去。
王公公吓了一跳,赶紧将门合上,回头看了小邓子一眼,小邓子一脸无奈,满眼都是“看吧,我们刚才也都是这个待遇”。
王公公拍拍心口,刚才要是躲得慢了点,自己这把老骨头可是要交代在这儿了。虽然不知道皇上是为什么发火,但从刚才那砸烛台的力道可以看得出来,这火还不是一般的大,自己人微言轻,怕是劝不了。可眼下文武百官都在奉天殿外跪着,自己也不能就这么回去。
想到这里,王公公直接就在门外跪了下来,将额头都磕到了地板上:“皇上,该上早朝了。”
里面没有声音,王公公跪了半天,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爬起来去殿外回一声不上早朝了,让大臣们都散了。可想想自己没这个权利,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一惹怒了他,给自己安个假传圣旨的罪名,那自己可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啊。
正当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朱允炆的声音终于从里面传了出来:“今天不早朝,让他们都散了吧。”
“遵旨。”王公公如同得到了特赦令,忙应声起身朝奉天殿跑去。
朱允炆坐在御案前的台阶上,听着王公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深深叹了口气,再次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如果自己真的是只鸵鸟,如果将头埋在沙里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他真的愿意试一试。
可事到如今,别说将头埋在沙里,就算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埋进棺材里,也不能抹去朱高炽跳下悬崖的事实。
潘安跪在一边,不置一言。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已经没有了知觉。从他昨夜回到皇宫,将朱高炽跳崖的事回禀他之后,他就是这副模样,再也没说一句话。
潘安不知道他是否将自己遗忘了,或许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个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在朱允炆的心里,除了朱棣,恐怕再也容不下任何人。而朱高炽是朱棣最疼爱的长子,未来燕王府的继承人,他的身亡对于朱棣来说是非常沉重的打击,而对于朱允炆来说,打击也同样是致命的。
因为他们都知道,朱棣一旦知道朱高炽跳崖身亡,一定会将所有的仇恨对准朝廷,对准朱允炆。
朱高炽活着,朱棣不敢轻举妄动,可朱高炽一旦不在了,朱棣早已经磨刀霍霍的军队还会继续沉默吗?
如果说在这之前朱允炆与朱棣之间还残留着一丝叔侄亲情,他对朱棣还残留着一丝幻想。那么在这之后,在自己逼死了朱高炽之后,那一丝亲情,一丝幻想也就随着朱高炽坠落悬崖的身影一起沉入了谷底,再寻不得一丝踪迹。
可他没有想要逼死高炽,他没有想要他死,他只是想用他换得朱棣的妥协。他一直以为,只要削了他的兵权,削了他的爵位,他便可以随时将他招回来,留在应天。就算不能得到,想他的时候能够见到,他也会心满意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让他达成?他软禁了朱高炽,让他成亲,许他王爵地位,赐他府邸金银,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可他却没想到,朱高炽竟然勾结沐昂偷天换日,救高煦高燧逃了出去。他更没有想到,朱高炽为了成就朱棣的大业,为了不成为他的绊脚石,竟然选择跳崖。
跳崖,跳崖……
朱允炆冷笑出声。
潘安听到声音看过去,朱允炆的身子抖得厉害。他以为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却在下一刻,听到他的笑声。
“好,好啊。朱棣,你养了个好儿子,养了个好儿子……哈哈哈……”
朱允炆像是疯了一般,仰头大笑,潘安却看到他眼中深深的绝望。他知道,朱允炆再不会对朱棣抱有一丝幻想。因为此刻,他眼里闪烁的,只有玉石俱焚的疯狂。
下一刻,他看到朱允炆收敛笑容,起身,走向门外。
然后,他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叫齐泰、黄子澄到御书房见朕。”
潘安叹了口气,知道朱允炆是真的遗忘了自己。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走出了御书房。
当他出了房门,面对刺目的阳光眯起眼睛时,突然在空�